魔王2099

作者：紫大悟

第一卷 电子荒废都市·新宿 序章 剑与魔法的幻想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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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大陆历一五九九年，龙（Dragon）月十二日。

地下魔王城逆天守王座厅。

由于一道闪光，让存在于阿尔内斯的一个故事迎来结局。

那是流利的一剑。

勇者以手持的白银之剑挥出的斩击，化作一道闪光劈开大气、撕裂了灵素（aether）斩断业报──并且斩杀魔王。

这场人族与魔族的生存竞争、定命（mortal）与不死（immortal）霸权的战争，以及勇者与魔王的最终决战。被后世称为「不死战争」的战争，在这一刻确定由勇者率领的定命军势赢得胜利。

化为战场的魔王城王座厅，在一瞬巨响之后变得悄然无声。

既邪恶又庄严的王座厅在方才的战斗下梁柱断裂，深红色的地毯化为破布，王座也碎裂一地。

对峙的是两道影子。

这一边是蓝色外套底下穿着白银轻甲，手持绽放出耀眼光芒的银色圣剑「伊库萨索德」，而且双眼散发着比剑光还要璀璨的意志光明，有着金发碧眼的人类青年。

另一边则是以长着两根扭曲犄角的龙头骨当作头部，手持彷佛渗出黑暗的漆黑单刃剑──魔剑「贝尔纳尔」，并且以同色外套包覆全身的巨大异形。

它彷佛要贯穿天空的两根犄角，如今已被折断一根，龙头骨也有一道巨大撕裂伤和多条裂痕。

异形张开自己的嘴巴撼动灵素。

「真是漂亮的一剑啊，勇者。」

它以庄严的语调在王座厅响起足以撼动五脏六腑的低沉语声。

魔王手中的魔剑滑落，并且化为黑雾消散。

受到被勇者斩断身体的致命一击，魔王巨大的异形躯体从末端开始像枯叶一般粉碎，从黑色外套中抛出一名黑色长发的男子跪倒在地上。

那是化身为异形的魔王本来的模样。

「真是想不到……你居然能以定命之躯击败余……余要赞赏你的这份强大，以及你的那份勇气。」

魔王由衷地向打倒自己的勇者发出毫无保留的赞赏。

「是这样……吗？」

勇者闭上眼专注地聆听魔王的话语。

「你也很强……真的很强……」

「……」

魔王也以沉默回应勇者的话语。

他们是应当互相憎恨的仇敌，是最大的宿敌，是必须唾弃的怨敌，也是相对于自身的正义所必须消灭的邪恶。

可是在这场战斗的最后，双方心中都感到非常舒畅。他们经由战斗，达到超越了愤怒或憎恨等情感之外的境界。

「为何输了？」

魔王向勇者提问：

「余为何输了……为何是你赢了……」

魔王是不死的魔族。

就算手脚被扯断也能再生，心脏与头部被打烂也不会死亡，是超脱生命常理的物种──不死。

他是只要灵魂存在就能永生不灭，超越死亡的存在。

如今却即将迎来终结之时。

多次受到圣剑的伤害，使得魔王的灵魂枯竭了。并非肉体死去，而是灵魂毁灭。这正是魔王的终结。

身体已经几乎无法动弹，灵魂的余火也所剩无几。他已注定会归于尘土，迈向毁灭。

「军事策略、军队规模，以及余……所有的一切都胜过你们这些渺小短暂的定命……没有一样不如你们……余等不可能会输……然而余……余等输了，而你却赢了。这是为何？告诉余吧，勇者。」

面对魔王的提问，勇者回答：

「……是生命。」

「生命……？」

「我们具有生命。对你们来说或许是渺小短暂、脆弱早死的生命，也或许是拥有永生的你们更为优秀。」

勇者接着说：

「可是……正因为短暂，脆弱早死的我们才会拼命挣扎求生。正因为脆弱，才想要变得更强。因为我……我们在这段短暂的人生中找到生命的光辉，所以才会赢。一定是这样。」

「……开什么玩笑。竟然说余输给了这种无聊的东西……」

「我没有开玩笑。」

「生命的光辉……余不会承认这种东西……」

对于经历了悠久岁月的不死来说，勇者的话语是他们所无法理解的事物。又或者说，那是他们曾经在远古以前拥有，如今早已遗忘的事物吧。

「即使你不承认，我们还是赢了。我相信这是人类所拥有的光明的胜利。」

「………………记住，勇者。有人类光明的地方就有黑暗。而只要黑暗不灭，余就会不断出现在光明之前。因为余并非不死之王，而是不灭之王。」

「既然如此，我也会不断挺身对抗黑暗。」

不带迷惘说出这句话的勇者，眼中充满了希望之光。

「再会了，我最大的怨敌──勇者古兰。」

「再会了，我最糟的宿敌──魔王贝尔托尔。」

勇者古兰高举圣剑。

然后一剑砍下魔王贝尔托尔的首级。

魔王眼中的微弱光芒散去，身体也彷佛漆黑的沙粒般崩塌，最终就像融化在虚空般逐渐消逝。

勇者就像要牢牢记住他这副模样一般直直注视着。

「……回到大家那里去吧。」

勇者以剑代杖撑起疲惫不堪的身体，迈步走向充满希望的明日。

──终幕。

然而世界仍在继续转动。

（插图008）

第一卷 电子荒废都市·新宿 第一章 电子荒废都市（Cyberpunk City）·新宿

──然后五百年的时光过去──

那是原始的啼哭声，新生的胎动。

复活之时已然到来。

再诞的感觉就像从水底浮起。

意识逐渐提升，彷佛从幽暗的水底缓缓浮起一样。

──于是他经过五百年的时光后复活了。

贝尔托尔·贝尔维特·贝尔修瓦特。

不死之王（Immortal King）、黑暗统治者（Dark Lord）、不灭者（Invincible），除了这些之外还有许多别名，对定命们而言是恐怖的象征，也是绝对的恶。

在众多称号之中，他最常被呼唤的名字是──

魔王。

五百年前建立不死王国、组织不死军团、为了支配世界向有生命者们掀起战火，而且最后应该被勇者打倒了的存在。

他的肉体确实已经凋零，然后返还于黑暗。

可是现在经历漫长的时光复活了。

让他达成这项伟业的是「转轮之法（metenoeru）」。

这是贝尔托尔创造的魔法，能将肉体的构成、记忆还有灵魂连结，然后转换成情报传送到未来，基于这些情报利用灵素（aether）模拟肉体，进行重新构成的转生魔法。

所谓灵素，乃是能够模拟一切现象的万能物质。而魔法则是操控灵素，扭曲并窜改世界法则的法术。

魔法在理论上无所不能。复活死者、倒转时间、创造宇宙……只要有正确的术式和相应的魔力，不论多么荒诞无稽的事情都有可能实现。

转生也是其中之一。

尽管这是贝尔托尔创造的理论，却是不曾有过成功案例的纸上禁术。

贝尔托尔是魔族。魔族无一例外是不死的存在。而不死是超越死亡概念的存在。

然而灵魂会磨损。纵使肉体不死，灵魂也并非不灭。

要是灵魂磨损过度、燃烧殆尽，最终将会灭亡。

而甚至能够克服这种灭亡的魔法便是「转轮之法」。

即使肉体凋零、灵魂毁灭，也能再次返回现世的反魂伟业。

他已经升华了。

借由实践这个魔法以灵的高位存在提高灵魂的位阶，从单纯的不死成为不灭的存在。

而且经过五百年的时光，他为了让黑暗再度笼罩世界，怀着这次必定要支配世界的决心在此再诞。

（成功了……吗？）

贝尔托尔以彷佛从熟睡中醒来的朦胧思考，确认自己的第二次生命。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施展「转轮之法」。尽管他确实完成魔法理论和术式，由于不可能进行活用测试等实验，这是他第一次施展这个魔法。

贝尔托尔现在并不是五百年前和勇者交战时的怪物模样，而是死时的人类姿态。

他拥有宛如湿濡乌鸦羽毛般散发出妖艳魅力的漆黑长发，以及彷佛初雪般美丽动人的白皙肌肤。中性的容貌兼具女性的纤细美感与男性的精悍气息，使得两种特质完美并存。而眼窝里，则是一双漆黑的眼眸。

由于不仅手脚修长，头身比也很高，乍看之下是高瘦身材，不过他其实全身都覆盖着钢铁般的肌肉，因此相当结实健壮，可说是完美的身材比例。

而这副堪称艺术的完美肉体，目前正一丝不挂，毫不吝啬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魔王的外貌与人类相同，不像半兽人一样长着尖牙，也不像精灵一样长着尖耳，更不像食人魔一样长着尖角。

这也难怪了。因为贝尔托尔本来是人类。

不死是一种偏离诸神与生命法则的超常存在。定命们怀着敬畏称呼那些以人类身躯获得不死，虽为人类外貌却拥有非人力量的他们为魔族。所以只要是不死，不论是人类、精灵还是半兽人，全都是魔族。

贝尔托尔的外表以人类的年龄来说大约二十岁左右，然而他其实是年龄远远超过三千岁的最古老魔族中的一人。

（这里是……）

他目前正躺在白色的石造祭坛上。

大概是「转轮之法」的影响，贝尔托尔的眼前一片模糊，无法掌握目前的状况。

他大大的深呼吸，让肺部充满冰冷的空气和其中饱含的灵素。

充满肺部的灵素经由血管流向心脏，再经由心脏转换成魔力。

他让魔力流过一条条血管、一根根神经，以及一个个细胞。

魔力是施展魔法的燃料，同时也是进行生命活动所不可欠缺的要素之一。

等到就连眼球的角角落落都充满魔力时，视线才终于恢复正常。

他理解到自己正处于一个昏暗广大的场所。

「贝尔托尔大人……」

耳边传来了声音。

是他非常熟悉，如同水铃般清澈透明的声音。

是即使经过五百年的长眠，也绝对不会遗忘、混淆的声音。

「是玛琪娜吗？」

看向声音的方向，一名少女正跪在那里。

是有如细雪一般，和这种形容十分相称的娇弱少女。

她有着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白银色的长发，以及淡红色的眼眸。恭敬地跪地低垂的容貌搭配她娇小的身材，给人一种与其说漂亮，更适合用可爱来形容的氛围。然而，她全身散发的妖艳气息却远远超脱少女的范畴，带有非常迷人的魅力。

虽然外观非常接近人类，玛琪娜并非人类，而是名为伊格尼亚的种族。

「是的，我是六魔侯之一的煌灼侯玛琪娜·索雷兹。我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甚至足以让龙鳞掉落。」

六魔侯是由魔王贝尔托尔亲自任命，拥有强大力量的六名魔族大贵族。而玛琪娜更是当中特别受到贝尔托尔重用的忠臣。

玛琪娜抬起头。

尽管年纪比贝尔托尔小了一点，她也是不死的一名魔族，年龄早已超过千岁。

「还请您原谅我以这副模样拜见您的无礼之举。」

她此时并未穿着同时也代表自己象征的华丽红色礼仪铠（dress armor），而是厚重的白色大衣与同色的帽子。

这副模样和现在的状况很不自然。

魔王再诞的「转轮之法」成就达成，对不死王国而言也是大典礼。

是应该要穿上典礼用礼服，并且由全体国民盛大迎接的重要仪式。

现在却在昏暗粗糙的空间里，还只有玛琪娜一人出面迎接，是很不寻常的情况。

既然如此，就表示发生了什么问题。

贝尔托尔决定不追究玛琪娜这副失礼的装扮。他对玛琪娜的忠诚心存有绝对的信赖，而且认为她既然会作出这种装扮，背后肯定有相应的理由。

「无妨，赶上余的再诞且完成『转轮之法』可是大功一件，你做得非常好。」

「作为贝尔托尔大人的家臣，这是我应尽的职责，您过奖了。」

施展「转轮之法」让灵魂复活有几个条件。必须要有能在适当的场所以及时间发动魔法的术者。

「转轮之法」并不是能独力施展的魔法，而是要有对自身施展「转轮之法」进行复活的术者，以及将复活的灵魂召唤出来的术者，才能达成的仪式魔法。

贝尔托尔坐起身。

「那么，这里是哪里？雷德姆的地下祭坛吗？」

他询问着走下白骸石（esukuria）打造的祭坛并挥了一下手，赤裸的身躯便穿上对仪式动作产生反应，由灵素构成的黑色外套与同色轻甲。

「不，贝尔托尔大人，这里是旧新宿车站的奈多亚地下大圣堂迷宫。」

「新宿……？」

陌生的词汇让他歪头困惑。

奈多亚地下大圣堂迷宫是贝尔托尔也知道的地方。这是在他居住的世界，阿尔内斯的极东岛屿上的一座圣堂。当中设置了用来崇拜魔王，并且让魔王再诞的祭坛。

然而他不曾听过新宿这个地方。

「算了。」

觉得这件事情无关紧要的贝尔托尔忽视这个疑问。

既然都经过五百年，地名当然也会改变。

为了实现贝尔托尔的目的，现在不是拘泥这种小事的时候。

「来吧，玛琪娜。如今魔王已经复活，你就再度与余一同支配世界（阿尔内斯）吧！」

支配世界。

这正是贝尔托尔应当实现的伟大宏愿，也是不死们的悲愿。

「那个……」

对于贝尔托尔的话语，玛琪娜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说：

「请恕我直言，贝尔托尔大人。」

「什么事？」

玛琪娜很明显欲言又止。

她迟疑了一会儿，接着以下定决心的眼神注视着贝尔托尔这么说：

「──我们应当支配的世界……已经毁灭了。」

◆

「这是距今约八十年前发生的事情。」

玛琪娜一面走在迷宫的通道上一面述说：

「我们所居住的世界──魔法文明行星『阿尔内斯』，与存在于其他次元的异世界──机械文明行星『亚斯』，受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灾害。」

亚斯西历2023年一月。

阿尔内斯大陆历二○二三年巨牙兽（Behemoth）月。

广泛普及的历法碰巧一致的两个行星所存在的世界──次元，或者可以说是宇宙──突然融合了。

玛琪娜如此述说。

「你说……融合？」

「是的。这场灾害被亚斯的学者命名为『现想融合（Fantasy on）』。」

「现想融合……」

现想融合当然引发各式各样的问题。

由于世界和行星本身进行了融合，导致大规模的地壳变动、天体变动以及气候变动，让亚斯与阿尔内斯的总人口在最初的三年内锐减到十分之一。

然后接着引发的是种族对立。

亚斯是由单一种族──人类（阿尔内索伊德）支配的单一种族世界。阿尔内斯除了人类以外，是还有精灵、半兽人、兽人（赛利安）、食人魔、哥布林、矮人等多数种族划分领土生活的多种族世界。

亚斯方也因为人种、宗教与政治因素爆发冲突。而阿尔内斯方当然除了这些冲突以外，还外加上种族之间的各种争执。

「不仅语言与文化，连外观也天差地远的异世界居民……而且从各自的角度来看，对方就像突然出现在自己居住的土地上一样……」

「所以会发生冲突是在所难免的吗？」

「是的……」

玛琪娜点点头。

既有基础建设完全崩溃、粮食短缺、疾病蔓延、居住权和领土权问题、技术落差，以及种族间的偏见和对立，最终形成一股巨大的浪潮，不需要多少时间就爆发战争。

在现想融合的骚乱中，由于各式各样的种族与领土互相交错，导致故有领土丧失意义，名为国家的共同体完全停摆，改由更小的共同体──都市独自担任国家的地位，可说是十分自然的趋势。

而这些都市之间也爆发了冲突。在历经了两次，合计将近四十年的大型战争──「都市战争」后，才形成现在这个局面。

「在第二次都市战争全面终战经过二十多年，战争的伤痕才总算开始恢复……这种时代就是现在的状况。而这里是阿尔内斯称为极东的地区，相当于米尔多列岛的旧奈多亚地下大圣堂和旧东京都新宿区的地方。」

在迷宫里带路的玛琪娜这么说明。

贝尔托尔并没有完全理解玛琪娜的说明。

更正确来说是没有实感吧。由于内容太过荒谬无稽，让他觉得就像在听毫无真实感的童话故事。

因此贝尔托尔并未将路上生锈荒废的剪票口和售票机看进眼里。

「贝尔托尔大人所知的旧世界已经毁灭，如今则建立起新的世界。」

旧新宿车站奈多亚地下大圣堂迷宫，是新宿车站内部和异界化迷宫──奈多亚地下大圣堂在融合后，将车站本身扭曲成迷宫所形成的空间。

停止运作的电扶梯伸长到五十公尺以上。

在走完这条漫长的走道后，他们抵达迷宫的出口。

「──统合历2099年。」

在眼前，一扇铁门沉重地紧闭着。

「这就是新世界的模样。」

一推开沉重的铁门，光线便照射进来，贝尔托尔眯着双眼。

可以看见世界。

闯进贝尔托尔眼里的外界景色，远远超出他的想像。

那是具压倒性的光。

灵素反应灯（aether neon）所施放，足以让眼睛刺痛的彩光。

大楼窗户流泻出来的光。

大楼壁面的巨大全息显示器播放的广告影片散发的光。

垂挂在屋檐下的红灯笼火光。

在道路上贴地行驶的地走车（ground vehicle）的车尾灯光。

在空中往来穿梭的无人机与空走车（flight vehicle）的导航灯光。

光、光、光、光…………

明明是夜晚，却耀眼得像繁星坠落于地，彷佛在驱逐这世上一切黑暗的光。庞大的情报量使得贝尔托尔受到压迫。

那是不死的王都与帝都阿斯特里卡的城下灯光所无法相提并论的庞大光量，是不夜城的街光。

冷冽沉闷的天空离地面好遥远，整个夜晚的黑暗被厚实的乌云遮蔽，污染程度不至于让随处可见的扬声器发出警报的雪花，在绚烂彩光的照耀下翩翩飘落。

「什么……」

贝尔托尔瞪大眼睛，只能愣愣地张着嘴巴环顾四周。

都市中心有高度为两百四十三公尺的巨大柱子──从地底灵脉（aether line）抽取灵素转换为魔力和电力供都市使用──灵素反应炉高耸。整座都市运用其内部的魔力，形成为广范围的耐寒领域结界。

然而，即使有结界保护，室外温度根据所处的位置，就连在白天也会降到冰点以下，而且一旦离开结界的保护范围，随即就是人类难以居住的严寒世界。

而围绕着灵素反应炉，随处可见崭新的新精灵风格细长白墙大楼，以及与这些大楼形成对比、毫不考虑安全性的廉价低矮水泥建筑；或是以钢骨构成粗糙鹰架，不断往垂直方向增建的豆腐屋住宅群就像墓碑一样并排。

（插图009）

有如树木般到处林立的电线杆，彷佛蜘蛛网一样布满整座都市的电线，人类、精灵、哥布林等各种不同种族的人们在道路上熙来攘往，共通语（精灵语）、日语、英语、中文、矮人语、半兽人语等语言和监视无人机在周围此起彼落。

「什么……」

随处可见的粗糙大楼外墙上，突出着一整片跟周围此起彼落的话语声一样写着各种文字的灵素反应灯招牌。而像血管一样布满街头的管线与排水沟，则喷出源源不绝的蒸气。

地面上到处散落着代用纸的传单、合成烟的烟头、密造酒的酒瓶和空罐等垃圾。而在以共通语写着「停止吧！街头生活！有冻死的危险性！」的启蒙海报下方，有一名裹着脏兮兮的破布，看不出来是生是死的流浪汉倒在那里。

那里不存在贝尔托尔所知道的任何国家文化与景观。

「这是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着异常的世界，魔王不禁惊讶地仰天大叫。

这里是电子荒废都市（Cyberpunk City）·新宿市。

总人口超过三百万，是世界屈指可数的大都市。

魔王目前就站在其市中心往南延伸的大道，新宿市最繁华的闹区──歌舞伎町的街上。

才经过五百年，文明实在发展太快了。

大量的行人与地走车在街道上往来穿梭；空中则有空走车、监视无人机，还有两倍以上的配送无人机来回交错。

眼前这片毫无真实感的景象，让魔王久久说不出话来。

「连东方小岛，现在都这么繁荣了吗……」

贝尔托尔所知道的日本列岛──也就是米尔多列岛，应该是只能作为流放地的未开化岛屿才对。

罪人们住在洞穴里过着原始的生活，是贝尔托尔对这座列岛最后的印象。

「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亚斯方过去统治这座列岛的国家相当繁荣。亚斯方的高度科学技术，和我们的魔法──阿尔内斯的魔导技术，这两种不同概念的技术结合，结果引发了典范转移，促使文明急遽发展。」

「但是定命们如此急遽的文明发展，诸神难道没有插手吗……？」

「神已经死了。」

不同世界融合的大灾害，影响到的不仅是人类。

异世界居民这种异物的混入、不同宗教的流入、价值观的变化、末世思想的传播，以及道德心和伦理观的变革等现象，导致神秘陈腐化和信仰薄弱化。

神的存在失去了威信。

「现想融合时，我们既有的文明大幅衰退，因此也有学者认为这就某种意思来说是诸神最后的怒火。」

「这样啊……世界真的已经毁灭了呢……」

他的话语中带有一丝哀愁。

贝尔托尔过去在阿尔内斯的战斗，不仅仅是和定命们斗争的战斗，同时也是反抗诸神所创造的命运战斗。然而这场战斗却在他不知情的时候自行结束。

他垂下视线。

看在贝尔托尔眼中，就连路上行人的模样也很奇怪。

「这一带人们的手脚……有很多都不是真的呢。」

行人中能看到许多人都装着以钢铁或黑色不明材质制成的手脚。

「因为他们都装着义肢。」

「义肢……？那个吗？还真是逼真呢。」

贝尔托尔的时代也有义肢。

话虽如此，那些大都是做工粗糙，以木材或骨头等材料加工制成手脚形状的粗劣品。

「那是魔导义肢。主要由金属骨架……骨骼和合成秘银纤维组成的人工肌肉制成，然后以灵素构成的仿生神经接在原本的手脚上运作。」

「会有这么多人装载，是因为战争吗？」

「虽然也有受到战争的影响，这一带的体力劳动者很多，所以可能是这个缘故。」

「事故很多吗？」

「确实很常发生事故，但是冻伤的影响也很大呢。在结界外头作业的劳动者很多，而且外头真的很冷……」

的确，这座都市冷到连贝尔托尔都有点难受。

即使待在耐寒领域结界里，假如没做好防寒准备，手脚末端和耳鼻也会冷到刺痛。要是常人在这种环境待上好几个小时，理所当然会冻伤。

「顺带一提，像这种装上魔导义肢的人们被称为魔导义体人，不过近来也有这是歧视用语的意见。」

「唔嗯……那他们呢？」

除此之外，还能零星看到一些人戴着水桶状金属筒，或是头盔状的物体。他们全身包覆着像铠甲一样的金属，并且将衣服穿在上头。

「他们是全机身（full borg），是以机械弥补身体机能的人。称为魔导义肢的全身版，应该会比较好理解吧。」

「……不，等等、等等，用机械弥补身体机能？连内脏也是吗？」

「是的。除了脑和脊髓外，将全身换成机械的人也不少。」

贝尔托尔所处的时代也有机械的概念。不过，那是比现代的机械更加简单且原始的东西。如果只有四肢，他倒是还可以理解，然而要说连内脏都换成机械的话，他就完全无法想像了。

「此外还有仿造人类的机械人偶。最近的机型都很逼真，几乎看不出来是机械人偶。」

除了义肢与全机身以外，还能看到人们在后颈上贴着像是金属片的东西。同样的东西也贴在玛琪娜的后颈上，不过被兜帽与长发遮住，所以贝尔托尔看不到。

贴在他们后颈上的东西，大概也是义肢的一部分吧。站在往来的人群中思考这些事情的贝尔托尔，没能及时注意到迎面而来的人影。

「啊，贝尔托尔大人，要撞……」

「啧！发什么呆啊！」

走在街道上的高大义手食人魔，在撞到护住贝尔托尔的玛琪娜后咂嘴一声。

「抱歉，我刚刚在想事情。你还好吗？」

「啊，是的，我没事。真是非常抱歉……」

「真受不了，明明个子这么高大，却连自己撞到六魔侯的谁都不知道的样子。」

贝尔托尔抬头看向遮住夜空的厚重云层。

「……」

然后咧嘴一笑。

「请问怎么了吗？」

「就让那些愚笨的定命们以灵魂能够理解的方式知晓……他们的王凯旋而归吧。」

「贝、贝尔托尔大人？」

玛琪娜十分清楚，每当贝尔托尔露出这种笑容时，都会做出出人意料的行为。

「──哈！」

贝尔托尔启动体内的魔力构筑术式，并且展开带有精致图纹的巨大圆形魔法阵。

「『全天侍奉（eru sutona）』。」

伴随着他的话语，魔法阵伸出一道光柱贯穿厚重的云层，开出一个大洞。

夜空从洞中露出，为新宿市落下久违了一年三个月的星月光芒。

贝尔托尔施展的是灵素操作现象改变法，换句话说就是「魔法」。

体内魔力的「启动」、以咒文形成术式的「构筑」、将构筑好的术式以魔法阵的形式在外部进行的「展开」、念出展开术式咒文的「咏唱」，以及为了发动而念出魔法名，也就是魔名的「宣言」。

经由以上五个工序发动的即是魔法。

他此时以古艾尔德语宣言的魔名，是自古以来统治者用来彰显自身王权的大魔法。

施展这个大魔法，贝尔托尔不需要进行五道工序之一的「咏唱」。

发动魔法的工序是连魔王也无法忽视的法则。

然而，魔王所拥有的庞大魔力、天生的魔法才华和超高速的魔法运算处理能力，让他能将发动魔法的工序中最耗时的「咏唱」压缩进「宣言」里，使得他能够以模拟的方式省略。

这正是让魔王之所以为魔王的禁忌秘术「无咏唱法」。

「……嗯嗯？」

贝尔托尔抬头仰望天空看着显露出来的月光，然后不满地眯着眼睛。

「不管怎么说，余的力量也衰退太多了。」

这本来是能够将周遭一带的云完全消灭的天候操控大魔法。

可是现在的贝尔托尔只能在厚重云层上开出一个洞。

「那是……」

贝尔托尔透过破洞的云层，在露出的天空中看到月亮旁边闪耀的暗红色星光。

那是自古以来在阿尔内斯表示凶兆的星曜。

「看来这个世界并不欢迎余呢。」

那颗星星静静散发着诡异且不祥的光芒。

「怎、怎么了……！」

「天空突然……」

「都什么时代了，居然还有笨蛋在玩天候操控魔法啊。」

就在这时。

周围突然响起刺耳的警笛声。

贝尔托尔施展的魔法，触动了会侦测一定程度以上魔力的感测器。

周围的骚动迅速地扩散开来。

「怎么啦？还真是吵闹，这可是王的凯旋啊。对余未免太失礼了吧？」

「啊哇哇哇！在市内是禁止施展大魔法的！」

玛琪娜挥舞着双手，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都市警察（City Gard）要来了！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

玛琪娜拉着贝尔托尔的手，强行将他带离现场。

「喂喂喂，玛琪娜，为什么余不逃不行啊？」

「拜托了，拜托了！」

贝尔托尔甩开自身心中的不安，在玛琪娜的拉扯下，穿梭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

就在途中。

他在人潮里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事物。

一个用兜帽遮住大半容貌的男人从对面走来。

风在这个瞬间吹开兜帽，露出了底下的脸。

「唔！」

两人擦身而过。

贝尔托尔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头。

然而那道人影早已消失在人潮之中不知去向。

「请问怎么了吗？」

对于突然停下脚步的贝尔托尔，玛琪娜感到疑惑地询问。

「不，没事。」

这么说着，贝尔托尔摇摇头。

在五百年后的这个世界里，那个男人不可能还活着。

贝尔托尔像这样半是说服自己一般重新迈开步伐，就像要斩断留念似的不断地握拳又再度松开，确认自身力量的状况。

「唔嗯……果然没错。不论是输出还是容量，魔力本身都比五百年前大幅衰退。外加上身体怎么样说都很难称作最佳状态，现在就像不穿铠甲上战场一样令人不安，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因为现在贝尔托尔大人的信仰力已经大幅衰退……」

「是啊，余感受到了。余现在只有普通人程度的肉体强度，不死之力也衰弱很多。看来余在现代几乎不为人们所知啊。」

──信仰力。

这是以诸神为首的灵的高位存在为了干涉物质世界所需要的力量。

信仰，即思念对象的力量──也可以说是感情──越是强大，带给灵的高位存在的影响也会越大。

这种影响就叫做「正的信仰力」。与之相反，也存在「负的信仰力」。

愤怒、悲伤、恐惧等负面感情即属于此，会成为灵的低位存在的恶魔的力量。

尽管方向性不同，双方的本质都是由第三者观测并投入感情所产生的力量，所以统称为信仰力。

维持人类的肉体提高灵魂位阶的贝尔托尔，可说是介于神与恶魔之间的存在，能同时受到正负两种信仰力的影响。

贝尔托尔五百年前作为魔王君临，不死与其同胞们经由他们的崇拜获得正的信仰力，然后让自己的名字伴随着恐惧威震世界，从定命们身上获得负的信仰力，因此得到了连诸神也无法追随的强大力量。

「连精灵的寿命也只有三百年左右。当时还是婴孩的精灵，如今也早已死去，贝尔托尔大人现在只会在纪录上被提及，甚至连诸神的存在都逐渐被人们遗忘。」

信仰力的反义词是忘却，或是漠不关心。

所谓的信仰力，以认识到其存在并投入感情的人数多寡来决定。

一旦失去第三者的认识与观测，这股力量便会显著衰退。

而这就是贝尔托尔比五百年前衰弱的原因。在时代的洪流中，魔王贝尔托尔也跟其他诸神一样，正逐渐被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人们遗忘。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余等有无限的生命，只要循序渐进取回信仰力就好。那么，玛琪娜，其他六魔侯和贵族怎么了？魔王军呢？」

贝尔托尔边问边看向街道旁一个狭窄小巷的入口，正好看到一群食人魔、半兽人和兽人正围着生火中的铁桶斗殴。

「就余看来，血之同盟者们似乎也跟其他种族和平共存了。盟约怎么了？」

所谓的血之同盟者，是指跟魔王军结盟的食人魔、半兽人和兽人三个种族。是魔王军支配世界时，将优待这三个种族和他们共存共荣，基于这种盟约形成的同盟。

只不过，这个同盟是四个阵营的利害关系一致，所暂时形成的合作关系。不论不死阵营，还是三种族阵营，都曾策划过背叛对方的计画，是存在这种背景的同盟。

不死在人数上对定命有绝对的劣势。为了弥补这种数量差距的战力，即是血之同盟者。

「血之同盟者在我军败北后废弃了同盟。然后在大陆历一六一六年的『三刃革命』时，三种族的盟主遭到讨伐，其余残党们则向定命们臣服了。」

「唔嗯……」

「听说他们之后的处境非常凄惨，被定命当成奴隶被迫从事严酷的劳动工作。虽然现在这种歧视是潜在的，仍然根深蒂固地遗留下来。」

「唉，确实会变成这样吧。」

血之同盟者的半兽人、食人魔与兽人这三个种族的共同特征，是他们对魔法的适性都很低。而适性低的原因，在于他们的魔力总量与教育水准低落导致的魔法技术不成熟等，存在各式各样的理由。

因此，他们自古以来就被其他定命看不起。这是他们比其他种族更强韧的身体能力，让其他定命产生恐惧感与自卑感所引起的鄙视，同时也是魔法这项技术超越他们身体能力的证明。正因为如此，贝尔托尔才会以同盟者的身分接纳他们。

贝尔托尔能够轻易想像，当魔王败北、同盟也解体之后，即使向定命们臣服，等待他们的也只有饱受凌虐的未来。

「我们则与定命们签订停战协定，并且决定聚集在青雷侯拉尔辛卿麾下，潜伏到贝尔托尔大人得以复活为止。而就在距离贝尔托尔大人复活不到百年时，世界因为现想融合毁灭，我们也同样被卷入现想融合的动乱之中，不死王国的子民们分崩离析，四散到各个都市。然后在第一次都市战争结束一年后，在部分企业的主导下，各都市间展开了一项运动。」

「什么运动？」

玛琪娜突然沉默片刻。

大概是因为相当难以启齿吧，她的嘴唇在颤抖。

最后就像终于挤出声音似的缓缓发声说：

「……『狩猎不死』。」

「狩猎不死……？」

「这是要找出分散在世界各地和各都市中的不死，加以歼灭或囚禁的运动。因为一部分不死在第一次都市战争中取得丰硕的战果，不论是对于不存在不死的亚斯还是已经淡忘不死威胁的阿尔内斯来说，这些无法杀死并经历大量实战的不死存在，都让他们受到了强大的冲击。于是不死，也就是魔族，被视为非人的恶性存在，在第一次都市战争结束到第二次都市战争开始之间遭到了驱逐。」

这在五百年前，不对，是从更久远的太古时代开始，就是阿尔内斯的普遍认知。

不死的魔族因为其超常的力量，被定命们视为怪物而恐惧。

「尽管我们也采取了澈底抗战的态度，伴随着魔导工程学的发展，他们开发出对抗不死的武器并进行了量产。由于至今都很有限、对抗不死的手段增加，打破了不死与定命之间的力量平衡，最终导致了我们的败北。」

「六魔侯……怎么了？」

「六魔侯已经全灭了……」

玛琪娜带着悲痛的神情说：

「天忌侯梅、黑龙侯希瓦尔德卿，以及青雷侯拉尔辛卿目前下落不明。纵然不清楚他们是被消灭、遭到囚禁，还是潜伏在某处，在狩猎不死之后，我一次也没能确认到他们的生存。因为『转轮之法』的发动条件只有我和拉尔辛卿知道，为了让我逃跑，业剑侯泽诺尔卿自愿担任诱饵……独自冲向了敌阵……」

梅、希瓦尔德、拉尔辛，以及泽诺尔。

他们全部都是长年侍奉贝尔托尔的不死家臣。

贝尔托尔还以为自己早已舍弃失去他人的悲哀，对于担忧他人的感情也早已死去；然而，他的内心此时涌上一股丧失感与空虚感。

「话虽如此，狩猎不死也已经是过去的事情。由于对不死感到恐惧的战中世代减少，现在已不需要像当时那样在意周遭人们的目光了。以前不论是揪出不死的活动，还是单方面认定无关系的定命是不死，都真的非常过分……」

「狩猎不死……吗……」

贝尔托尔此时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少了一个人。

六魔侯一如其名，是由六名魔族所组成。

方才提到的四名加上玛琪娜只有五名。

「玛尔库斯怎么了？」

血术侯玛尔库斯。

他是在政事上和拉尔辛一同扶持贝尔托尔，同时也是不死王国魔导技术研究的最高负责人，是原为黑暗精灵的魔族。

「……那、那个……玛、玛尔库斯……卿……」

玛琪娜别开视线，让指尖相对在一起转着圈圈，同时左顾右盼起来。

明显在隐瞒什么事情。

而在他指出这一点之前，玛琪娜先大声喊道：

「对、对了，贝尔托尔大人！您会口渴吗？」

「咦，是还好──」

「虽说对身体无害，这座城市的空气对贝尔托尔大人来说太脏了！因此！为了慰劳贝尔托尔大人的喉咙，我稍微去买个饮料，请您在这里稍待片刻！」

「喂、喂，玛琪娜……」

在强行打断话题之后，玛琪娜便离开现场，消失在人潮之中。

关于玛尔库斯，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令她难以启齿，还是令她不想提及的事情，贝尔托尔知道玛琪娜绝对不会对自己说谎。会因为不想说而强行转移话题，也是顾虑到贝尔托尔的感受，出自于忠心的行为吧。

「还真是拿她没办法。」

贝尔托尔一副受不了她的语气说道。

「玛琪娜跟五百年前一点也没变呢。」

照这个样子来看，尽管身处在这个澈底改变的世界里，她也能毫不改变地存活下去吧。贝尔托尔稍微感到安心。

贝尔托尔在街灯下环顾四周。

人群的喧嚣中传来人们的谈话声与响亮的招客声。

大街的北侧能清楚看到作为地标的灵素反应炉。

占据正面大楼整面墙的大型全息广告萤幕，目前正伴随着大音量的轻快音乐播放空走车的宣传广告。

『现在就化为一阵风，将时间抛在脑后──新宿FVotY得奖作品，由IHMI为您呈献，丰富您生活的新型空走车「Bargain 07」隆重登场！』

套用可爱的虚拟形象，时下正流行的三人组虚拟偶像团体，搭乘空走车奔驰在发出迷幻光芒的隧道里。

「哦……原理是虚像投影之类的技术吗……？而且还用这么大的尺寸和精度……会不会太浪费魔力了啊……？」

他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广告影片。

一辆车体上以汉字写着新宿市警察的黑白警车（Parker）刚好一面闪着红灯，一面发出尖锐的警笛声从他眼前驶过。

「嗯……？」

就在这时，贝尔托尔突然环顾四周。

他感觉到灵素出现微妙的波动。

那是常人绝对察觉不到的微小变化。尽管力量衰退，魔王对于灵素的敏锐感应力也仍然健在。

他的眼前站着一名少女。

一名打扮很奇特──虽然对贝尔托尔来说，所有人的打扮都很奇特──的少女。

她带着一头剪短的黑发，浏海上留着一撮红色挑染。而且穿着金色刺绣的红底旗袍，并在外头套着一件短下摆的矮人夹克。脚上则穿着方便行动的鞋子，头上顶着一副圆框墨镜。

黑发、褐眼、圆耳和肤色肌肤，是东洋系（oriens）人类的特征。

她的年龄约十七、八岁，是个面容端正、眼神坚毅，而且散发出活泼气息的少女。

少女背靠着铁栏杆，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正面墙上的全息显示广告。

嘴角突然咧起笑容。

就在这个时候。

偶像们唱歌跳舞的宣传影片转暗。

然后整个萤幕画面突然显示出普普风格的骷髅兔子标志，并且在随即转暗后，显示出不是偶像的宣传影片，也不是兔子标志的东西。

而是色情影片网站的广告。

『啊！啊嗯！嗯、啊！啊啊嗯！』

大音量的娇喘在街上回荡，萤幕上播放着未打马赛克的裸体。

突如其来的异变让人们瞬间停下脚步，纷纷朝墙上的萤幕看去。

「唔哇，这是怎样？」

「好像突然跳出色情广告，是故障了吗？」

「这是被广告骇客了吧？」

「妈妈，那是什么？」

「不准看！」

骚动不安的群众。

而在这些群众之中，有个人物不是看向广告，而是看着不知所措的人们拍手大笑。

那就是贝尔托尔所看向的黑发少女。

贝尔托尔走近那名正在弯腰窃笑的少女，以带有浓厚古艾尔德语口音的共通语搭话：

「那边的女人。」

「咦？」

少女吓得肩膀一震，抬头环顾四周。

「就是你，黑发的。」

「我、我吗？」

「嗯。」

对指着自己的脸的少女，贝尔托尔从容地点了点头。

少女一面慌张地窥看四周，一面充满警戒地开口询问：

「有、有什么事？」

「你方才做了什么？」

贝尔托尔双手交叉环抱，用下颔指着广告。

「咦？你、你是指什么啊～？我听不懂耶～那不是故障了吗？」

少女将双手放在头后，交叉着双脚，在让视线飘到一旁后，吹起毫无紧张感的口哨。

「在余面前不准说谎。在你周围的灵素产生波动后，那边的投影影像就改变了吧？方才在周围的人群中，只有你将注意力放在灵素的波动和投影影像上。既然如此，认为你做了什么很自然吧？」

贝尔托尔的话让少女变了眼色，变得更加警戒与惊讶。

「……你靠灵素的波动识破了我的骇客……？不可能有这种事情。即使是高手（wizard），也不可能看得出灵素的波动……你是什么人？」

「呵，看到余的模样，居然还敢问余是谁？虽然愚昧是一种罪，今天可是记念余再诞的节日。」

「不，就只是一般的平日……」

「所以余就特别给你恩赦吧。」

「啊～是是是。别卖关子了，你到底是谁？」

少女以不耐烦的眼神看着贝尔托尔问道。

贝尔托尔不在意她的眼神大大地敞开双臂，在仰头望天后垂下视线说：

「──魔王。」

「──你在说什么啊？」

「你难道不认得余的面容吗？」

「不，我真的不认识你……」

尽管少女以怀疑的眼神看着贝尔托尔，很快就伴随着叹息耸了耸肩，然后别开视线。

「所以呢，你想把我交给都市警察吗？就算你发挥这种正义感，都市警察也是坨狗屎，拿不到任何奖赏喔。」

「虽然不太懂，余并不打算把你交给宪兵，你就放心吧。」

听到贝尔托尔这么说，少女才抚胸松了一口气。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

「方才那是什么样的魔法？就灵素波动的感觉，纵然余知道你对虚像投影做了什么，却不明白个中的原理。你应该是用了余都无法理解的魔导技术，这点让余对你稍微有些兴趣。竟然能让余无法一眼看穿，你想必相当有本事吧。而且也可以看出言行举止都带有出自实力的自信。」

或许是贝尔托尔的话语让她听得飘飘欲仙，少女露出没出息的笑容。

「哎呀～别这么夸我啦～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就只是骇客哟，骇客。」

少女的语调稍微上扬，以兴奋的语气说道。

「骇客……？」

「没错，就是灵窜术（aetherhack）。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做那种有生命危险工作的灵窜士（aetherhacker）。然后呢，因为目前新宿市主流的IHMI制全像显示器，在术式的逻辑防火墙上有致命的漏洞，因此我就攻击那个漏洞，把影像换成网路上的色情广告了。虽然做的事情很简单，能发现这么微小的漏洞，该怎么说好呢，是因为我的才能？之类的吧？不过先说好，你可别误会了。我之所以这么做，不是为了满足知识上的好奇心或是打发时间等，而只是想恶作剧一下罢了。虽说IHMI不是老想着要管制网路，就是想进行封锁，对于认为网路是真正自由之地的我来说就跟敌人一样，所以呢，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那个啦，也兼作为一种社会抗议活动。毕竟我是对这个腐败社会进行反叛（Punk）思想的体现者。」

「这、这样啊……」

「没错。不过，虽说是那些随处可见的骇客找不出来的漏洞，我是超级天才美少女骇客，所以才能轻易发现这个漏洞攻击哟。然后啊──」

滔滔不绝的少女让贝尔托尔困惑得无法插嘴。

「啊啊，对了。」

「所以说，我最后是针对术式变动演算法本身──怎么了？我说得正起劲耶。」

贝尔托尔强行打断彷佛能说到天荒地老的少女。

「你认识一个叫做玛尔库斯的男人吗？」

「玛尔库斯？」

既然曾经爆发过狩猎不死的运动，那么他要是平安无事，很可能潜伏在某个地方。

贝尔托尔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在这种地方偶然遇到的少女，会这么碰巧地认识玛尔库斯。

然而她和贝尔托尔预期的相反，给出了出乎意料的回答。

「你是说IHMI的社长吗？他的话我认识哟。」

「什么……？」

「就在那里。」

少女指向远方。

她所指的方向上，有一栋新精灵风格的白墙巨塔。

「IHMI的总公司大楼。只要去那边，就知道他在哪里了吧？因为要说到玛尔库斯，就是那里的社长，很有名嘛。」

◆

石丸魔导重工（IHMI）。

这是一家凭靠都市战争的军需产业迅速成长，以旧石丸重工为母体的超大型企业。

如今不仅在新宿市，在全球也是最顶尖的企业之一。他们建造这座城市的基础建设核心──灵素反应炉，而且负责管理和营运。不仅参与了能量产业，在魔导电子工程和通信技术领域的技术力也傲视其他公司，在新宿市的评议会上拥有强大的发言权，是新宿市实质上的支配者。

高挂「技术正是新时代的火种」此一座右铭，企业标志（symbol）以火炬为主题设计的总公司大楼，是新宿市第二高的建筑物。

贝尔托尔目前正要走进这栋总公司大楼。

为了借助玛尔库斯的力量。

在世界毁灭、不死王国崩坏，再加上贝尔托尔自身的力量也衰退的现在，需要新的行动方针。

只要能在现代社会确保地位、权力和财力，就能更方便地制定今后的目标。为此，他需要借助玛尔库斯的力量。

他没有带上玛琪娜，瞒着她独自来到这里。

毕竟要是跟恐怕有事隐瞒着他的玛琪娜说，很可能会被她阻止。

（不过，这也要那个人真的是玛尔库斯。在发生过狩猎不死运动的背景下，还能保有高社会地位这点令人存疑。）

贝尔托尔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四重的垂直水平开关自动门开启，他走进建筑物的入口大厅。

大厅很宽敞，摆设和色彩的搭配有点像以前玛尔库斯的宅邸，而且能零星看到西装打扮的人们。

而在大厅角落，有一个格外显眼的存在。

一个矮胖的粉红色诡异布偶站在那里。

「那只奇怪的兔子是什么……不对，如果承认那是兔子，是对兔子的一种亵渎吧……」

布偶向盯过来的贝尔托尔挥动短手，他却不予以理会地别开视线。

入口正面的圆形接待柜台站着一名精灵女性，贝尔托尔直接走到那名女性面前。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即使面对突然来访的客人，精灵女性仍然带着笑脸应对。

她的表情，还有全身散发的氛围，让贝尔托尔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说话声也有点平板，彷佛缺乏人性一般的不对劲感。

「去转告玛尔库斯，只要说贝尔托尔来了，他应该就明白了。」

「──事先并未收到您的来访通知。非常抱歉，本公司拒绝未经预约的会面。」

接待小姐保持平板的声音与笑容，以客气但坚定的态度应对。

「够了，快去转告玛尔库斯。」

「非常抱歉，本公司拒绝未经预约的会面。」

接待小姐以同样的表情与同样的语调说道。

「哼……真受不了，当今世上尽是些不认识余的愚昧之人。没办法了。」

为了尽快结束要紧事，贝尔托尔决定施展魔法。

「『王令（rekusagino）』。」

贝尔托尔所发动的，是经由对象的魔力，干涉对象精神的魔法。

也就是所谓的「魅惑（charm）」。

「魅惑」本身的效果只有让施术对象暂时对术者产生好感，然而凭借魔王拥有的魔法技术，将能让这一招发挥相当于「强制（geass）」的效果。

「快叫玛尔库斯过来。」

王下达命令。

这是必须遵守的敕令。

区区一个站柜台的精灵根本无法拒绝。

应该无法才对。

「侦测到B级魔力反应，以及针对本机的攻击行为。将对象认定为可疑人物，联络警备部，同时进入战斗模式。」

「什么……！」

贝尔托尔大吃一惊。

因为她看起来不像受到魔王的精神干涉。

岂止如此，她还翻过柜台摆出战斗架式。

「怎、怎么了……？」

「那是在搞什么啊……」

入口大厅突然发生的骚动，使得西装打扮的人们也跟着吵闹起来，纷纷转头看来。

（挡住了吗……？这个女人？）

贝尔托尔瞬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没有被挡下的感觉，不如说像是单纯地毫无效果。

举例来说，就像在对树木或岩石施展精神操作魔法一样的反应。

（也就是说……）

综合先前的不对劲感、刚才对魔法的反应，以及她要翻过柜台时的动作来看。

（她是机械人偶之类的存在……玛琪娜说的就是这个吗！）

贝尔托尔的推理没错。这名柜台小姐并非精灵，而是精灵外型的魔导仿生人偶，也就是仿造人类的机器人。

当然不会受到精神操作魔法的影响。

「压制目标。」

「哼，有意思。现代的人偶玩具吗？应该能作为余兴吧。」

就在双方一触即发之际。

「请等一下。」

一道凛然的声音在入口大厅响起。

入口大厅的吵闹声瞬间平息。

「T─260F，中止战斗行为。」

「确认到管理者命令。」

魔导仿生人偶立刻解除战斗模式返回柜台，而贝尔托尔也将注意力转向声音传来方向的某个位置。

一道人影从那里的电梯自动门中走出来。

对方是一名人类女性。

年纪大约二十出头，穿着女用西装，将长发扎在后方。

贝尔托尔无法将视线从女性身上移开。

尽管对方是名容貌姣好的女性，他并不是看入迷了，而是下意识将战斗对象从魔导仿生人偶换成了她。

贝尔托尔脑海中浮现出一把美丽长剑出鞘的影像。

她不是普通女人。

浑身散发出一种受过扎实的战斗训练，经历过无数修罗场所淬炼出来的自信。

让魔王贝尔托尔来说的话，就是她散发着一眼就能确信是强者的气势。

女性直接走向贝尔托尔，然后在他前方一公尺处停下。

「敝公司的商品T─260F型对您失礼了。由于这是兼任警卫的型号，会对魔法攻击表现出高度的攻击反应，真是非常抱歉。」

女性露出亲切的笑容深深鞠躬。

虽然是迷人的笑容，那有如出鞘长剑的氛围却一点也没变。

「我是玛尔库斯社长的秘书木之原。」

「我是贝尔托尔。」

「是，我知道。我擅自看了您与T─260F的对话和影像纪录。您想见社长吧。玛尔库斯社长也指示要让您过去，我现在就带您前往社长室。」

两人以木之原在前方带路，贝尔托尔尾随在后的队列乘上电梯。

在木之原操作电梯面板后，电梯随即高速上升。

然而身体感受不到什么重力。这是因为电梯上始终施有重力操作的魔法。

以两人搭乘来说太过宽敞的电梯里，弥漫着沉重的沉默。

假如现在有个普通人的第三者共乘电梯，恐怕光是充满这个狭小密室的紧张气氛，就足以让他昏厥过去吧。

贝尔托尔不发一语，默默盯着木之原的胸口。

「……有什么问题吗？」

或许是觉得贝尔托尔在偷看自己的胸部，木之原以凌厉的眼神看向他。

然而贝尔托尔并不是在看她的胸部，而是在盯着她放在西装胸前口袋里的原子笔笔尾，装在那个上头的神秘角色。

「没有，只是有点在意那个神秘生物……入口也有一个呢。那是……兔子……吗……」

「能注意到这孩子，您还真有眼光呢。他是敝公司的吉祥物石丸小弟。是将来预定会成为世界潮流的孩子哟。」

「这、这样啊……还、还真是有个性的生物？呢……」

（插图010）

没有多久，他们抵达顶楼。

电梯的自动门一开，立刻就是社长室。

和大厅相比，社长室显得格外空虚和寂寥。

理由是太宽敞了。

整个楼层都由一个人使用，当然会给人这种感觉。

而且没有任何摆设，只放着一张办公桌和一张椅子。周围覆盖着大型板玻璃，能从这里一览新宿市的夜景。

这座城堡的主人就在电梯的正前方。

白色的头发、褐色的肌肤、红色的眼瞳，再搭配一对尖长的耳朵。他没有穿着贝尔托尔熟悉的深红色铠甲，而是一套深红色西装，是个在脖子上围着长围巾，而且戴着红框眼镜的消瘦男人。

他正是六魔侯之一，以黑暗精灵之身克服了吸血冲动与阳光的吸血鬼不死，血术侯玛尔库斯本人。

「好久不见了呢……玛尔库斯。」

看到坐在椅子上的玛尔库斯，贝尔托尔不禁露出笑容。

不仅因为他很可能是同名的不同人，更重要的是能与自己的心腹再会，让贝尔托尔单纯地感到高兴。

即使是这样的世界，他似乎也还未失去一切。尽管无法取回失去的事物，还留有希望。

「好久不见了，吾王。根据您方才施展『全天侍奉』时的魔力波动，我就知道您会来到这里。」

玛尔库斯从容不迫地坐在椅子上，以尖锐的声音这样说道。

在他背后的墙壁上，刻着巨大的IHMI企业标志。

「……」

贝尔托尔对玛尔库斯的态度感到些许动摇，然后油然生起一股怒火。

贝尔托尔是王，玛尔库斯是臣。即使经过五百年，这对贝尔托尔来说也是不变的认知。

在王面前，坐着回应理所当然是不敬之举。

说到底，玛尔库斯应该要亲自来迎接贝尔托尔，而不是派遣秘书。也应该要和玛琪娜一起参与复活仪式。

「玛尔库斯，坐着说话可是不敬之举啊。」

贝尔托尔瞪向玛尔库斯。

光是如此，就让周围的灵素震动，强化玻璃嘎吱作响。

然而玛尔库斯只是扬起一抹冷笑，丝毫不为所动。

「……算了，先原谅你。」

这是他在五百年间，历经动荡时代自己建立起的城堡。

体谅到这一点，贝尔托尔就不再追究了。

「那么，吾王，请问您来此有何贵干？竟然特地纡尊降贵来到这种地方。」

玛尔库斯靠在椅背上，连正眼也不看他一眼地说道。

玛尔库斯这次的态度，就真的完全感受不到他对王有任何敬意。别说是敬意，这很明显是种挑衅行为。

假如是五百年前的贝尔托尔，玛尔库斯胆敢摆出这种态度，贝尔托尔应该早就当场砍下他的脑袋了。

然而如今感到更多的是困惑。

因为就贝尔托尔所知，玛尔库斯是一名忠臣，从未想过他竟然会摆出这种态度。

「比起这些，你应该要先庆祝余的复活吧，玛尔库斯？」

「嗯，是啊。确实如此呢。」

「……够了。玛尔库斯，余以不死之王的身分命令你，和余一同重建不死王国，协助余支配这个世界吧。」

听到这句话，玛尔库斯──

「哈！」

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捂着脸后仰着身体，发出响彻整个室内的大笑。

「玛尔库斯……」

然后这道笑声戛然而止。

「我拒绝。」

他以血一般的鲜红眼瞳注视魔王，用一句话如此断然拒绝。

「你说什么……？」

「我拒绝──我这么说喔，吾王。不对──」

玛尔库斯的眼中闪耀着坚定的意志。

「贝尔托尔。」

那是鄙视。

是看向卑贱之人的眼神，是众多不死看向定命的那种眼神。

「竟敢直呼王的名讳，你这胆大妄为的无礼之徒……！」

贝尔托尔向玛尔库斯发出杀气。

就在这个瞬间──

「『龙刀·千鸟』。」

贝尔托尔背后的木之原突然带有杀气地发动魔力，并且宣示了魔名。

他一转身，便见到木之原的手中握着一把收在黑色刀鞘里的刀。

「──！」

在看到那把刀的瞬间，贝尔托尔便大大横跳到窗边躲避。

刀光闪动，一阵风吹过后，社长室内响起流丽的收刀声。

「……是白拔啊。」

所谓的白拔，是指拔刀术或居合术在古剑术中的名称。

贝尔托尔对她拔刀和收刀的速度之快，感到惊叹不已。

虽说实力衰退不少，她的居合术竟然快到连身为魔王的贝尔托尔都只能勉强看到余光。

而且她的居合术还不只是快。贝尔托尔从那一瞬间看到的闪光和魔力的性质中察觉到，刀上还缠绕着带有魔力的电击。

能够避开这一刀，主要是靠他多次历经生死关头累积的经验。

要是有一瞬间花心思想着要避开，现在早就身首异处了吧。

尽管如此，刀刃还是擦过脸颊，让魔王流血了。

（没能避开吗？身体变得相当迟钝呢。那是用武装召唤叫出来的东西……大概不是吧，那逼真的存在感……并非铸造型，而是武装锻造的魔法吗……？不对，比起这个……）

超高速的居合术确实很厉害，不过木之原的行动也让贝尔托尔感到不太对劲。

尽管她施展了武装锻造的魔法，却没有进行咏唱。

岂止如此，也没有进行构筑和展开。这本来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看向木之原时，她已大幅压低重心，随时都能挥出第二刀。

「没关系喔，木之原。」

玛尔库斯的话语让木之原解除了架势。

贝尔托尔用手指拭过脸颊上流血的伤口，伤口便开始慢慢愈合。

这不是透过魔法的恢复，而是不死所拥有的自我再生能力。

「你变弱了呢……这点你自己应该最清楚吧。」

看着贝尔托尔现在的模样，玛尔库斯露出怜悯的眼神说：

「如果是以前的你，伤口会在被斩伤的瞬间愈合，应该连一滴血都不会流。」

玛尔库斯说得没错。

受到信仰力衰退的影响，他不仅是魔力，连不死的再生力也衰退了。

「为何，玛尔库斯……」

「为何？你连这种事情都必须讲明才懂吗？」

玛尔库斯打从心底鄙视他说：

「支配世界？重建不死王国？哈，别笑死人了。现在已经不是那种时代了啊，贝尔托尔。世界早已毁灭，不死王国也已经崩坏，而你则是这副德性。」

「…………」

「不论是支撑你的信仰，还是塑造你的恐惧，全都已经被人们遗忘了。你所创下的各种传说和神话，全都变成纪录和情报，沦为单纯的娱乐和知识。现在的你并不值得我效忠，快点从我面前消失吧。」

玛尔库斯接着说：

「或者──你就跪下来求我吧。这样的话，要我稍微考虑一下也行喔？」

玛尔库斯咧嘴一笑。

他舔着嘴唇。

眼神充满了陶醉。

「────」

认为已无须多言的贝尔托尔，向前踏出一步。

作为不死之王，他无法再继续忽视玛尔库斯的不敬之举。尽管是过去的忠臣，他作为不死之王也不得不给予惩罚。

「木之原，你可别出手喔。」

「遵命。」

玛尔库斯也跟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玛尔库斯……」

贝尔托尔启动魔力。

这是发动魔法的准备，可说是龙在喷火之前的预备动作。光是如此，就让周围的灵素和空气震动，玻璃嘎吱作响。

「就让你明白，即使是人称血术侯的你也赢不过余。」

「要试试看吗？」

贝尔托尔和玛尔库斯两人双双伸出右手，就像要互相展现手掌似的张开五指。

发动魔法的工序为启动、构筑、展开、咏唱及宣言。

这是不论再强大的魔王也无法改变的法则。

可是贝尔托尔有看起来像省略咏唱的「无咏唱法」。

能将发动魔法的五个工序省略一个。这点在魔法战中会带来多么强大的优势呢？

贝尔托尔在数千年的岁月中，曾与各式各样的强者交战过，但是一次都不曾在魔法战中尝过败绩。

让各方强者、英雄和大魔导师们憧憬并挑战，却都沦为手下败将的技术。

哪怕是六魔侯之中最擅长魔法战的玛尔库斯也未能到达的高度，让魔王之所以是魔王的秘术。

只要有这一招，贝尔托尔就不可能败北。

贝尔托尔高声宣言魔名。

「『黑（beru）──』」

然而玛尔库斯──

「你慢了两步喔，贝尔托尔。」

嘲笑他。

「『咒文对抗（spell breaker）』。」

比贝尔托尔发动魔法的速度还要快，玛尔库斯在手掌前展开魔法阵发动魔法。

「什么……！」

贝尔托尔惊愕地瞪大了眼。

玛尔库斯的魔法没有发出火焰或闪光，而是更不起眼的──说起来从旁看来，他就像什么都没做一样。

那是在魔法战中，属于最上级的高等魔法。

跟看似什么也没做的玛尔库斯一样，打算发动魔法的贝尔托尔也一样什么都没做。

不对，正确来说是什么都做不到。贝尔托尔从喉咙中勉强挤出刚才所发生的现象之名。

「竟然是……魔法抵消（cancel）……！」

对魔法的对应方法大致上分为两种。

一种是「抵抗（resist）」。这是泛指防御魔法之类，直接以魔力保护身体这种单纯且有效的被动性防御方法。

另一种则是方才玛尔库斯施展的「抵消」。是透过介入术者从启动魔力到发动魔法为止的构筑、展开、咏唱及宣言等任意一个工序进行抵消，让发动的魔法无法发动的方法。

抵消和抵抗不同，是能后发先至的强力且主动性的防卫手段。不过必须要澈底理解对方要发动的魔法术式，赶在各个工序结束之前迅速介入，才有办法成功。这是在理论上可能实现，实际上只有确立无咏唱法的魔王贝尔托尔才能运用，除他之外几乎无人能在实战中使用的手段。

要将本来就很困难的无效化魔法，以比拥有无咏唱法的贝尔托尔更快的速度发动，是不可能的事情。

照理说是不可能的事情才对。

虽然这对贝尔托尔来说难以置信，实际上贝尔托尔的魔法确实被玛尔库斯抵消了。

「怎么可能，为何……」

因此魔王提出疑问──为何？

「为何吗？咯、咯咯咯……」

玛尔库斯的笑声里带着阴暗的喜悦。

那是对于至今一直感到畏惧、侍奉的对象所感到的压倒性优越感。是对于自己站在曾是绝对强者的贝尔托尔之上的征服感。

玛尔库斯怀抱着这种虐待狂般的快感。

实际上，他真的勃起了。

「为何有无咏唱法的自己，会被魔法才华不如自己的我抵消魔法吗？你是不是有这种疑问呢！魔王贝尔托尔！你是这么想的吧！对吧！我说得对不对啊！」

贝尔托尔对玛尔库斯突然爆发的情绪不知所措。

他所认识的玛尔库斯是一个尽管神经质，个性冷静且懂得礼节的男人。而且担任六魔侯的头脑，深得他的信赖与重用。

才五百年的时间，会让一个人产生这么大的变化吗？贝尔托尔心中的困惑大于愤怒，而悲伤更是超过了困惑。

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有什么让玛尔库斯变成这副模样了吗？还是他原本就是这种人呢？这点就连魔王都不得而知。

玛尔库斯现在已丝毫感受不到魔族大贵族应有的高贵气质，露出彷佛低等恶魔般下流的笑容转过身去。

「是这个喔。」

他边说边指着后颈部位。

那里埋着小型的黑色金属片。那块金属片时不时闪烁着绿光，让贝尔托尔感受到微量的魔力。

而且还让他有点眼熟。是城市里的行人都佩戴着的东西。

「那是什么？」

贝尔托尔边问边思索。

从玛尔库斯的一连串举动来看，他推测那应该就像见习魔导师持有的魔法杖一样，是辅助魔法发动的一种魔导具（magino gadget）。

「这个叫做『法米利亚』，是人类的智慧和尖端魔导工程学的结晶。」

法米利亚是融合了魔导学和工程学技术，也就是魔导工程学所创造的一种魔导具。它是借由连接脊髓与大脑扩展大脑区域，辅助其机能的第二个大脑──也是不需要物理空间的情报终端机。

人们能透过连接法米利亚和大脑，提高自己和大气中灵素的亲和性，经由灵素和其他法米利亚与电脑互相连结，从而确立一种取代传统网路的崭新通讯技术──灵素网路。

玛尔库斯如此说明。

「简单来说，就像将电脑装在体内一样呢。不过，即使我说这么多，就凭你那低能的脑袋，应该还是无法理解吧。」

玛尔库斯说得没错，贝尔托尔几乎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不过法米利亚的本质，其实还是在魔法战上。在缺乏物资和人才的第一次都市战争末期，为了让小孩子和没学过魔导技术的人也能轻易施展魔法，创造出能作为即战力投入战场的士兵，才是它本来的设计理念。而开发出法米利亚的人，就是我。」

玛尔库斯自豪地滔滔不绝。

那是根本不打算让贝尔托尔理解的长篇大论。

就只是想炫耀自身功绩的自我表现欲。

「随着技术革新的进步，过去由人力进行的启动、构筑，再到展开的程序，现在全都由法米利亚的量子处理器代为处理，将过程简化到只要选择想用的魔法并进行宣言，就能够发动魔法。诸如此类在魔法战上的技术发展才是法米利亚的主要目的，灵素网路的构建和灵素通信的发展，不过是它的副产品。用像你这样的笨蛋也能理解的说法总结，就是现在各个种族已经不只是无咏唱法，甚至连无构筑法、无展开法都能不问年龄地使用。」

「怎么可能……」

如果是这样，方才对木之原的行动感到不太对劲的原因也得到了解释。因为她也用法米利亚省略了发动魔法的工序──贝尔托尔如此分析。

长年以来只能靠个人出众的才能实现的技术，才不过五百年，不对，是八十年就被科技的进步达成并且超越了。

「而且法米利亚无法安装在不灭的肉体，比不死更高阶的灵的高位存在，其灵魂接近神的存在，也就是你的肉体上。是我如此编写了基本的术式设计。」

「什么……？」

「迟早会复活的你装上法米利亚，我的优越性不就降低了吗？这样不好，非常不好。」

这句话表明了玛尔库斯早就在防备贝尔托尔，而且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打算要与贝尔托尔为敌了。

「──！」

贝尔托尔以比方才更快的速度，再次构筑并展开相同的魔法。

然而不论他怎么加快速度，慢了两步这一点都太致命了。

「『咒文对抗』。」

在他宣言之前，魔法就被抵消了。

「唔……！」

「别这么沮丧。你的魔法处理速度非常优秀。虽然比不上法米利亚，却也远远超越了人的极限。该说真不愧是魔王吧。因为我了解你的术式构成，才有办法抵消……然而不管怎么说，法米利亚如今已是人人皆有的生活必需品，无法安装的你──以当今的世界来看，实在是太落后了啊……」

同情的眼神和声音。

就像老师在看着不成材的学生一样。

「只不过这样一来更让人可怜了呢……过去让世界陷入恐惧的魔王贝尔托尔，如今沦为比在充满呕吐味的后巷里发酒疯的垃圾们还不如的存在……比狗头人的小便还要低贱，宛如史莱姆爬过后的污渍……落魄到这种地步，还真是让人不胜唏嘘啊。」

玛尔库斯口中发出滔滔不绝的辱骂。

「我就直说了吧。你现在比巨魔的屎还不如。」

玛尔库斯从以前就对魔导技术有深刻的理解，并且对现代的技术发展作出贡献，因此贝尔托尔也能理解他对此怀有自负与自尊心。

然而他无法理解玛尔库斯为何会如此对自己怀有近乎憎恨的感情。

「为何，玛尔库斯！你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

玛尔库斯用手指按着眼镜的鼻梁架说：

「为何为何为何的，蠢到极点也会让人看不下去呢。愚昧可是一种罪喔，贝尔托尔。」

「……唔！」

「你当真以为我是真心向你效忠的吗？」

「什么……？」

「我打从一开始就看你不顺眼啊。」

「……」

「我打从心底厌恶你这个自以为是、傲慢，并且总是凌驾在我之上的家伙啊！我不知有多少次想消灭你！但是你竟然连毁灭都克服了！你太碍眼了啊！我不得不长年忍受在这种男人底下当臣子的心情，你能理解吗？能吗！喂……唉呀，抱歉，恕我失态了。」

玛尔库斯突然眼泛血丝，激动地大叫起来。

「是余看走眼了吗……」

他使劲地咬紧牙关，用力到几乎要把牙给咬碎了。

贝尔托尔从以前就注意到，玛尔库斯是个胸怀野心的男人，并且认为有野心是件好事，也能充分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态。

尽管如此，玛尔库斯也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与自己一同并肩作战与生活的臣子之一。在五百年后剧变的世界里，被一直以来信赖的伙伴背叛所带来的精神冲击极为强烈。

「没错，就是这样。」

玛尔库斯明确且无情地断言。

「不过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我可没时间拘泥在一个垃圾身上。」

不可能用对话互相理解了──贝尔托尔只能作出这种结论。

既然如此，就没有战斗以外的选择。而这也是他作为王的责任。

「玛尔库斯──！」

贝尔托尔挥动手臂启动魔力。

「看来你还是没搞懂呢，『血之剑（blood sword）』。」

（插图011）

可是玛尔库斯超越无咏唱法的魔法，比他还快地发动。

贝尔托尔周围的空间出现十三把赤红之剑。

正如血术侯之名所示，玛尔库斯擅长以「血」作为媒介的魔法。而其中将大气灵素转化为血来操控的「血之剑」，更是他的拿手绝活。

在贝尔托尔周围展开的「血之剑」，其中一把以惊人的速度朝他射去，深深刺进了他的侧腹。

「唔呃……！」

一阵剧痛袭来，贝尔托尔不禁跪倒在地，中断了魔法的发动。

防御力不仅限于肉体的强健度，还有皮肤、骨骼和肌肉的硬度。

不死的再生力也是一种单纯且强大的防御力。

而且作为不死的力量越强，对于疼痛的感觉就越迟钝。疼痛是通知肉体即将死亡的信号。拥有强大力量的不死，即使肉体被切成碎片也不会感到疼痛。

贝尔托尔会像个普通人一样感到疼痛，如实反映出他作为不死的力量已经衰弱的事实。

「血之剑」在五百年前应该需要三秒左右的咏唱时间。

可是他没有进行咏唱的迹象。岂止如此，也同样没看到他进行构筑和展开。

他真的完成了超越无咏唱法的技术。假如玛尔库斯没有说谎，这种技术还是所有人都能使用。

「这种程度的事情，如今就连食人魔的小孩子都办得到喔？你现在已经是这个世界上速度最慢的魔导士了。」

玛尔库斯一握住拳头，剩下的赤红之剑便纷纷射向贝尔托尔，贯穿他的全身。

「唔……！啊……！」

「好啦，差不多该请你回去了吧。」

玛尔库斯前方再度出现三把剑，朝贝尔托尔发射过去。剑连同贝尔托尔一起直接撞破背后的玻璃，然后就这样飞向空中。

「永别了，吾王。『血化炸弹（blood to bomb）』。」

贝尔托尔被抛到空中后，刺满他全身的血之剑随即引爆，将他的身体炸成碎片。

玛尔库斯看着化为肉片飞散的贝尔托尔坠落下去的模样，同时对背后的木之原说：

「联络管理部，要他们来修理社长室的窗户。」

「遵命。那个，社长。」

「什么事？」

「不将方才的男人作为『柴薪』吗？我听说他是前魔王的不死。」

「如今信仰力衰退的他，没有足够的力量担任『柴薪』。而且他如今已成为不灭，作为灵的高位存在，是比不死更高阶的生命。就算丢进『炉』里焚烧也毫无意义。放他自生自灭吧。这是对他最有效的方法呢。就让他在这个世界上凄惨地活下去吧。」

玛尔库斯咯咯笑了出来。

「贝尔托尔会复活，表示有人协助他施展了『转轮之法』。去重新调查名单，进行背景调查。」

「遵命。」

「还有，将打探『炉』消息的家伙除掉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进展得很顺利。因为预计很可能会造成不良影响，在确定目标后，不会委托合作关系的工会，而是由我亲自去清除目标。」

「噢，这样我就放心了。」

玛尔库斯再次看向破裂的玻璃。

「名为前魔王的幻想到此结束了。从今以后，我将成为真正的魔王。」

「请问怎么了吗？」

「哼。」

他哼了一声，不再对贝尔托尔感到兴趣。

「那个，社长。」

「什么事？」

「我想和您讨论一下，有关石丸小弟的商品开发。」

「……这种事情不要直接找我谈，请按照规定通过企画会议再说。」

◆

再生很缓慢。

贝尔托尔步履蹒跚地走在大街边缘，深切感受到自身能力因为信仰力的衰退而变得有多么衰弱。

被玛尔库斯炸散全身且从大楼顶楼摔落地面的伤害，让他花了不少时间再生。

魔力的转换效率很差，即使将大半资源耗费在再生上，也只能恢复到勉强维持外表的程度。虽然乍看之下没有问题，体内仍然就像被搅拌装置搅碎后，勉强将肉泥揉成内脏形状再塞进去一样。

单纯恢复伤势和死而复生是截然不同的事情。由于需要从死前的灵魂中参照复杂的肉体情报，魔力的消耗量非常大。

对信仰力衰退，不死之力只剩最低级程度的贝尔托尔来说，就连要死而复生都是一种重体力劳动。

「可、恶……」

倘若是五百年前，他即使全身爆炸、四散成肉片，也只要三秒就能完全复活，如今却是这副德性。

头晕得只能扶着脏兮兮的墙壁，勉强支撑着身体行走。

还真是凄惨啊。

这就是曾经威震阿尔内斯，让世界陷入恐怖深渊的魔王现在的模样。

贝尔托尔从未尝过这种屈辱。

天空再度被厚重云层覆盖，方才露出的月亮也已不见踪影。

原本洒下的神圣月光遭到遮蔽，黯淡的黑暗覆盖天空，地上则充满着宛如要照亮败者的彩光。

他对世界的影响力也减弱了。上天彷佛在对他说：「这里不是魔王所处的世界，你是落后时代的存在。」

「唔……」

贝尔托尔冷不防撞上一团巨大肌肉，在双脚打结之后狼狈地跌在地上。

他早已疲惫不堪，连一点撞击都能失去平衡。

「啥？你这家伙，撞到人都不会道歉吗？」

贝尔托尔撞到的食人魔壮汉威吓他。

食人魔是以红色表皮和头部长出两根角为特征的种族。

他在胸部到脸颊一带刺了战纹，并且将金发理成莫西干头。明明气温很低，却穿着运动背心和工作裤这种轻薄的装扮。

然后肩膀以下装着粗犷的钢铁义手。

「无礼之徒，血之同盟者的后裔……你……不认得余吗……」

贝尔托尔瞪着他，摇摇晃晃地爬起身来。

「什么？血之同盟者？」

「哼……凭你那低能的脑袋……既无法理解，也缺乏知识吗……」

他伴随着逆流的胃液吐出的这番恶言，事到如今只是身为魔王的自尊驱使他说出的逞强话语。

「──去死吧。」

巨大身躯逼近。

他挥出高速的右勾拳。虽然这一拳很快，或许是瞧不起贝尔托尔，预备动作拖得很长。

贝尔托尔可不是浪得虚名的魔王。即使是赤手空拳的近身战斗，也没有理由会输给一个食人魔小混混。

可是──

「喝啊！」

「咳呃！」

──可是，这也要他的内脏没有被搅成烂泥。

钢铁义手挥出的右摆拳打在贝尔托尔的侧腹上，将他打得失衡。

在阿尔内斯，打从魔法战成为战斗主体的太古时代起，个人的身体能力就往往会遭到轻视，并且重视对魔力与魔法的适应力。而这也是血之同盟者遭到其他种族藐视的理由。

然而如果是不使用魔法的近身战，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覆盖全身的钢铁般肌肉与支撑这身肌肉的强韧骨骼所发挥出的运动能力，就连平均水准的食人魔都能轻易凌驾在锻炼到极限的人类之上。

假如只论单纯的身体能力，食人魔在所有种族中也是首屈一指。

信仰力和不死之力衰退，而且还遍体鳞伤的贝尔托尔，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再一拳！」

来自正面的腹部重击甚至让贝尔托尔的身体浮起，弯成了ㄑ字形。

「嘎……」

身体吃了两发重击的贝尔托尔当场跪倒。

「呕────！」

他吐出一地混着血液和内脏未完全再生的呕吐物。

撑在地上的手沾到了呕吐物，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心里仍茫然地想着必须赶快洗手。

「真是脏死了。无毛猴还敢这么嚣张……想找碴也得挑对对象啊。」

食人魔男子展露笑容。

那是一抹残忍的，因为能解放自身暴力的愉悦笑容。

踢、踢、踢、踩、踢、踩、踩、踩、踢。

侧头部、侧腹、大腿、后背、心窝、后背、后背、后背、下颔。

贝尔托尔抱着头，蜷缩着身体忍受食人魔的暴行。

──为何？

脸被踩烂，而且喷出了鼻血。

──余为何输了？

脸颊被踢了一脚，臼齿被踢断，他反射性地吞了下去。

──为何会变成这样？

一边耳朵的鼓膜破了。

──为何？

心窝被打中，他再度吐了一地。

贝尔托尔心中涌现无数的疑问。

往来行人没有任何人对他伸出援手。

所有人都漠不关心，或是不想扯上关系般快步走过，也没有人想通报都市警察。

因为在这座都市里，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倒在地上的贝尔托尔被抓住头发，强行抬起头，被迫挺起了上半身。他的脸肿得非常严重，右眼甚至完全睁不开来。

食人魔朝贝尔托尔的脸吐了一口口水说：

「讲话不要太嚣张啊，废物。话说回来，你竟然没装法米利亚啊？怎么？是因为宗教上的理由吗？还真的有呢，这种讨厌『科技』的家伙。我完全无法理解。」

「唔……区区食人魔……竟敢将余……余要杀了你……！『将剑──』」

贝尔托尔开始宣言魔法。

然而比他还快地──

「给我飞吧！『旋风破（wind blast）』！」

食人魔先发动了魔法。

他抵住贝尔托尔腹部的右拳前端形成一团风，然后在瞬间炸裂开来。

虽然这个魔法本身的杀伤力很低，将目标远远吹飞的能力却很优秀。

贝尔托尔的身体就像垃圾一样以抛物线飞了出去，重重地落在大街对面的垃圾场上，把被丢在那里的垃圾挤得散乱不堪。

食人魔摆出胜利姿势，同时大笑着扬长而去。在他的后颈上，可以看到法米利亚运作时的光芒。

贝尔托尔全身动弹不得，仰望着被垃圾填满的天空。

滴答，雨水落在贝尔托尔的脸颊上。

天空开始降下斗大的雨珠。

彷佛要撕裂全身的大雨，毫不留情地落在贝尔托尔身上。

就像在嘲笑落后时代的魔王一样。

他闭上眼。

「余为何输了……」

贝尔托尔思考自己为何会输。

输给对贝尔托尔来说，不过是区区食人魔。

答案很简单。就只是在这五百年间，人类的智慧与技术凌驾了魔王的力量。

魔王贝尔托尔被时代抛下了。

即使贝尔托尔想安装法米利亚，根据玛尔库斯的说法，他也无法使用。而他确信这点恐怕是事实。

他被时代的速度抛下，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发动魔法的速度比食人魔还慢的残酷事实。

「余为何输了……」

即使理论上知道答案，贝尔托尔还是独自一人持续着没有答案的自问自答。

──我们在这段短暂的人生中找到生命的光辉──

在他乱成一团的脑袋与思绪里，回响起五百年前──对贝尔托尔来说是不久之前──那个男人说过的话语。

「无聊──什么生命、什么生命的光辉……那种东西……那种……东西……」

贝尔托尔闭上眼睛，就像要否认回响在脑中的话语一般无力地摇摇头。

「贝尔托尔大人！」

他听到了声音。

「是……玛琪娜吗……」

「您还好吗！」

睁开眼睛，便看到玛琪娜一脸担心地探头看着他。

贝尔托尔垂下头。

他不想让玛琪娜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两人为了躲避下个不停的雨势，正在前往玛琪娜的家。

以灵素反应炉为中心呈圆形发展的新宿市，以环状高架铁路为分界线分为两个区块。

分别是内新宿与外新宿。

位在环状高架铁路内侧的内新宿，即是贝尔托尔他们方才所在的地方。那里在战后重建时进行过区划整备，从反应炉周围的禁止进入区域往东西南北延伸出主要道路形成繁华的闹区，发展为高楼大厦林立的人口密集地带。

相对地，由于外新宿没有进行重建，许多建筑物都还保留战后的模样，是一整面荒废的灰色城市。

这里形成许多贫民窟，聚集着都市战争的难民和弃民等无法取得市民ID的人，以及尽管有市民ID，却因为收入微薄，无法负担内新宿房租的人们。虽说这里在耐寒领域结界的范围内，由于远离中心区域，寒冷程度比内新宿更为严峻。

越往内就越繁荣，越往外就越贫困。这就是新宿市这座都市的结构。

然后，两人正要前往的地方，是外新宿靠近环状高架铁路的一个区域。

途中两人的话都不多。

「……真是非常抱歉。」

受不了沉默的玛琪娜开口说。

「你为何要道歉？」

「过去发生的狩猎不死，是就任IHMI社长的玛尔库斯利用其职位之便发起的运动。他为了确立自己的存在，成为唯一的不死，而将其他不死视为障碍，背叛了我们。」

「……这样啊。」

「所以我也一直在躲避他……都怪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您玛尔库斯已经背叛的事情，这是我的责任……而且我也期待贝尔托尔大人或许能够说服他……假如我打从一开始就全盘托出……您就不会遇到这种事情了……」

「无妨……即使你说了，余大概也还是会去见玛尔库斯吧。玛琪娜，还有其他不死的消息吗？」

「除了我之外，也有其他人躲过狩猎不死运动……但是最近有不少人无法取得联系。不死者失踪的事件如今正相继发生。而我的亲信欧娜蕾德和帕姆洛可，虽然在狩猎不死运动后也一直保有联系，最近也下落不明了。不知她们是藏匿在其他地方，还是……」

「被卷入了什么事件……吗？那么是那个叫什么狩猎不死的运动还在进行吗？」

「不……这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已经很少像当时那样的偏见，而且狩猎不死运动应该在第二次都市战争前就结束了。」

玛琪娜的说话声很消沉。

「──在联系不上她们之后，我尝试前往欧娜和帕姆的房间，结果发现房间里有争斗的痕迹，并且留下一张匆忙写下的纸条。」

「纸条上写了什么？」

「只有一句以共通语写着『不死炉』的字句。」

「不死炉……」

是他不曾听闻的词汇。

「要是大家没事就好了……」

玛琪娜抬头看着天空。

听得出她的话语中充满担忧。

那两人是在贝尔托尔战败后的五百年间，与她同甘共苦的家臣，也是她的伙伴。她会担心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走了一会儿后，玛琪娜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我现在的家。」

眼前是一栋简朴的集合住宅，由几个有铁皮屋顶的箱型住宅垂直堆积成钢骨结构，并且附有粗糙的楼梯和通道。

这种由豆腐屋堆叠而成的房子，叫做豆腐公寓。

「哦，虽然不太美观，还挺大的不是吗？居然能在这个时代准备好如此壮观的居城，真是太了不起了。」

「哈哈哈……」

对于误会整座公寓都是她家的贝尔托尔，玛琪娜只能回以苦笑。

在闪烁的白色灵素反应灯照亮下，他们踏响生锈的楼梯往上爬。

来到建筑物二楼开锁、转动门把、推开嘎吱作响的铁门后，眼前便是豆腐屋的室内。

「以储藏室来说未免太小了。」

贝尔托尔环顾房间，毫无恶意地如此喃喃低语。

跟外观一样，豆腐屋非常狭小。

狭窄的玄关和一个人走都会感到局促的短小走廊，走廊途中有个小型厨房，厨房对面则是系统式卫浴的门。房间角落摆着小型的旧式冰箱，房间中央放着圆桌，而在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前面则铺着一床被褥。

大致上来说，是跟他所知的「家」相去甚远的小房间。

「不……这里就是我的房间。」

「嗯？不，这点我知道，但是贵为六魔侯之人，要让身体休息──」

「不是的，贝尔托尔大人。」

玛琪娜露出悲伤的笑容说：

「我现在就住在这里。」

一房一厅附卫浴设备。

这就是魔王的心腹，六魔侯之一的煌灼侯的住所。

「哈哈，玛琪娜，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在开玩笑。」

玛琪娜以明确的语气说道。

「这里就是我的城堡。因为薪水不多……」

身为不死的她也不会衰老。

为了逃离狩猎不死运动，她必须不断搬迁住所，在各个都市伪造文件、伪造出生，并且设法找到工作赚取微薄的薪水。

要是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就会被人发现不会衰老，进而受到周遭人们的怀疑，因此她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搬到无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在狩猎不死运动最兴盛的时期，她甚至必须以非常频繁的周期辗转在各个都市之间。

这么做对于身为魔族的她来说，肯定是一段充满屈辱的日子。

「……」

贝尔托尔无言以对。

因为玛琪娜的语气与表情，已经充分告诉他这是事实。

不对，贝尔托尔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她不是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人。

这里没有坚固的城墙，没有彰显权威的王座，没有附带天篷的床铺，没有奢华的家具，也没有众多的仆从，是她一无所有的城堡。

这里一点也不像她在不死王国领地里的城堡，甚至可以说是个寒酸的小房间。

「玛琪娜。」

「是的。」

「你一直过着这种生活吗？」

「……」

玛琪娜微微点头，然后沉默了片刻。

「是的……」

「这样……啊……」

和玛琪娜重逢之前的五百年。

对于陷入长眠的贝尔托尔来说，这就像不久前的事情。

然而对她来说，这肯定是自己至今的人生中，漫长得几乎等同永恒的一段痛苦岁月。

她在这段期间内究竟尝到多少屈辱，以及体验到多少辛酸，贝尔托尔根本无法想像。

不，作为王的他不该去想像。

也无法想像。

因为他作为王，从未有过那样的生活。

或许他作为王，并不需要去理解她的痛苦。然而，光是知道她在这个小房间里生活的事实，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便涌上心头。

「抱歉……」

所以贝尔托尔抱住玛琪娜的娇小身躯。

现在的他无法为她做到任何事情。

不论是奖赏还是荣誉，现在的他没办法给予任何东西。

「抱歉，玛琪娜……让你等了这么久……」

只能将她拥入怀中，然后向她谢罪。

「贝尔托尔……大人……」

玛琪娜的娇小肩膀在微微颤抖。

为了止住她的颤抖，贝尔托尔用力收拢双臂。

「余见证了你真正的忠诚──辛苦了……！」

不过他由衷赞扬了唯一留下的忠臣所成就的伟业。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为她做到的事情。

玛琪娜在贝尔托尔的胸前哭了出来。

哭出她忍了五百年的泪水。

「您……过奖了……」

此时的贝尔托尔还未察觉到，那道确实在他怀中闪耀的光辉。

雨声敲打着铁皮屋顶，传来阵阵的声响。

第一卷 电子荒废都市·新宿 第二章 魔王大人工作去

玛琪娜被法米利亚的闹钟功能唤醒。

法米利亚的闹铃声并非靠空气振动来传播，而是应用灵素通讯的技术，像「念话（whisper）」一样直接在脑内响起，因此无论如何都会被吵醒。

这几年来，她一直觉得醒来让人很郁卒。不仅是这几年，自从失去主人之后，她这五百年间没有一天不感到忧郁。

然而今天不同。

玛琪娜看着睡在身旁的主人。不同于以往，如今身旁有自己以外的体温。

就像长年缺失的部分终于得到填补一般，带着某种满足感醒来。

「艾琪蕾特。」

玛琪娜使用了语音辨识功能，叫出安装在自己法米利亚上的操作用人工智灵。

人工智灵和法米利亚一样是魔导工程学的产物。是将人工制造的学习型精灵资讯化，安装在法米利亚和电脑上的应用程式，是从所谓的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慧（AI）衍生发展而来的替代品。

『早安，玛琪娜大人。』

在玛琪娜的视野中，视网膜投影型虚拟显示器上出现了一名少女。

她是个面容姣好，将银色长发绑成披肩双马尾，有着红色眼瞳且穿着黑白色洋装的少女。虽然大小有十五公分左右，人工智灵是资讯的集合体，所以想当然耳，她本身并没有实体──说到底，人工智灵甚至没有男女的概念，所以用「她」来称呼也并不恰当──这个少女的模样单纯不过是一种虚拟形象。

她是玛琪娜的人工智灵。

『现在是统合历2099年龙月十三日，时间是上午六点零三分。耐寒领域范围内的平均气温是零下两度，室内是十八度，相对湿度是六十二％，污染灵素率是二十三％。』

『这样啊，今天很暖和呢。艾琪，你感觉怎么样？』

『现在法米利亚正以标准模式运作，魔导记忆体和量子处理器的运作状况非常良好，与灵素网路的连接也没有问题。』

『我不是在问这个……算了。』

玛琪娜的虚拟显示器上显示出全息投影的新闻报导。

这是人工智灵从与法米利亚保持连线的灵素网路上，即时抓了几篇新闻网站的新闻报导过来。

（IHMI宣布开发新世代的陆战魔导兵器「强化铠骨骼」──战争都已经结束了，有必要开发这么危险的武器吗……姑且不论都市攻略战，用于维持治安，这种战力怎么想都太过强大了。）

她一面用手指滑着新闻报导，一面再度看向睡在身旁的贝尔托尔。

不知是伤势尚未痊愈，还是沉睡了五百年的疲劳，他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只是安稳地发出鼾声。

看着阔别五百年的主人睡脸，玛琪娜露出微笑。

能和贝尔托尔一同生活，光是这个事实就让玛琪娜感到幸福。

「转轮之法」真的会成功吗？她在这五百年间一直忐忑不安。

玛琪娜打从心底感受到，这位王的存在即是自己的幸福。

「贝尔托尔大人……」

玛琪娜低声轻喃。

连支配世界这个崇高的目的，对玛琪娜来说都无关紧要。

只因为这是他的愿望，所以想为他实现。

要是这份幸福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玛琪娜就像祈祷似的握起双手。

「请、请问您要不要出门呢！」

在玛琪娜这样提议后，两人出门来到邻近环状铁路的服饰量贩店「UNI4LO」。这是一间从现想融合之前就存在的老店。

「不管怎么说，贝尔托尔大人都需要衣物呢。」

虽然他以灵素编织出的铠甲装扮，只要声称是复古热潮的经典风格，或是全身装甲型的魔导义体人，在新宿市也是能充分受到接纳的扮相，以日常生活来说还是太隆重了。

最重要的是，在新宿市生活必须要有防寒衣物。

（其实我不想带他来这种廉价的量贩店，而是想带他到处逛逛……）

这间四层楼的量贩店内部宽敞，播放着愉快的背景音乐。

两人来到通用尺寸的区域，并且开始挑选衣物。

「实在非常抱歉，贝尔托尔大人。尽管我深知准备更优质的衣物是臣子的职责……」

「呵，无所谓。穿衣打扮的行为本身并不是重点。真正拥有卓越美的人，纵然穿着廉价衣物，也不会降低其本质──也就是余的美丽。倒不如说，廉价衣物更能突显余的美。」

贝尔托尔接着说：

「换句话说，就理论而言，余的肉体即使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无伤大雅。」

「不，还请您穿上吧……」

──让平民轻易拜见王的尊躯，未免太过浪费了。

玛琪娜勉强将这句话吞回去。以前在魔王城时，吾王也有事没事就想脱光呢──她将这段被封印的记忆再度埋葬在黑暗之中。

「贝尔托尔大人，您对服装有什么偏好吗？」

「没有，就交给玛琪娜选吧。」

「遵命。」

贝尔托尔这句话让玛琪娜烦恼起来。

挑选王的衣物是一项重责大任，不能让他穿得有失体面。

（话虽如此，以我的经济状况而言，老实说并没有太多选择。从价格、实用性和服装搭配的观点来看，最好的选择是──）

从多角度综合判断的玛琪娜，拿起一件单色调的朴素运动服。

（不、不对，让魔王穿运动服到底有点不妥吧。这可是运动服耶。）

玛琪娜立刻摇了摇头，可是当她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贝尔托尔时，却发现他着迷似的死死盯着自己摊开的运动服。

「──就是这个。」

贝尔托尔这样说道。

「这正是余所追求的究极形态……！」

「咦！可是，这是运动……」

玛琪娜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中意，显得有些困惑。

「不愧是玛琪娜，交给你果然没错。这种简约且洗炼的设计，真是太棒了……而且跟余当时的服装相比，材质和缝制技术似乎也明显提升许多。」

「既、既然贝尔托尔大人喜欢的话……」

玛琪娜再顺便挑了一件御寒用的大衣后，便直接走到入口附近的柜台，交给待客用的魔导仿生人偶。

「欢迎光临。」

待客用的魔导仿生人偶，手脚俐落地将衣服装进袋里。

在现今这个时代，大型店铺都是由魔导仿生人偶负责接待客人。

「谢谢光临。」

当魔导仿生人偶递出购物袋并向玛琪娜鞠了一躬后，她的法米利亚便立刻收到衣服费用已从银行帐户支付的通知。

她透过法米利亚在灵素网路上完成了结帐。

「那么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玛琪娜边说边提着购物袋要离开店内。

「等等、等等，玛琪娜，你还没付钱不是吗？」

「啊，不要紧。我已经用电子货币结帐了。新宿市是完全的无现金社会哟。这座都市里不存在『现金（cash）』。」

「嗯嗯……？」

她一边觉得对未知概念苦恼呻吟的贝尔托尔很可爱，一边和他一起离开店内。

「玛琪娜，行李由余来拿吧。」

「不！这怎么行……」

「没关系，这点小事就让余来吧。」

「那、那么……」

交出购物袋时，两人的指尖稍微碰触了一下。

光是这样的肢体接触，就让她切实感受到贝尔托尔就在身边，猛然涌上一种好想大叫、好想大哭，以及好想紧紧拥抱他的冲动。

（唉，五百年还真是漫长……）

主人不在的五百年间，人生实在太过黑白。

虽然对「转轮之法」能否成功感到不安，她还是将其作为活下去的依靠，期盼与贝尔托尔再度重逢。

正因为如此，此时此刻她很高兴能与贝尔托尔一起生活在这个时代，同时也很感激与他的相遇。

（没错，我在那时才算是真正诞生了。）

玛琪娜回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与魔王贝尔托尔相遇时的情景。

玛琪娜·索雷兹出生在过去阿尔内斯世界的凡福尔王国南部山区，一个只有伊格尼亚族居住的小村庄。

伊格尼亚族的外貌和人类相差无几，拥有黑发、黑眼和褐色肌肤。他们在启动魔力时，会因为与火属性有着强烈连结的体质，使得头发和眼睛变成红色这种特征。

可是在这样的种族里，玛琪娜却是一头银发、浅红色眼瞳，以及白皙的肌肤。

即使种族相同，外貌相异的她受到周遭人们的厌恶，不仅私下讥讽她是丑女，还遭到鄙视，被族人们称为异端之子。

这样的她某次在森林里偶然救助了「不死鸟」，并且受到它的祝福成为「不死」之后，很自然地遭到村民排斥。

尽管玛琪娜被施以各种处刑，由于当时的技术有限，特别是边境的技术水准不高，始终都无法消灭她，于是村民便决定将她丢入火山口里处刑。

然后就在要处刑的瞬间。

──吹起一阵漆黑旋风。

玛琪娜或许直到灵魂凋零为止，都不会忘记当时的景象。

那阵风是个有着黑发的男人，穿着黑衣带着一把黑剑。

应该要杀害自己的村民全都倒在地上。

火星纷飞。

漆黑长发与大衣伴随着热风翻扬是有如恶梦一般的景象，也是有如恶鬼一般的风采。

可是她看到了救世主。

「听说这里有不死才过来瞧瞧……原来如此，看来余似乎抽到了极品呢。」

男人带着胆大无畏的笑容说：

「余的模样很可怕吗，女人？」

「是的……」

玛琪娜颔首附和男人的话。因为她害怕得说不出更多话来。

他的美貌让人毛骨悚然，眼神彷佛能贯穿心脏，整个人宛如暴力和畏惧的化身，不过同时又散发出高贵的气息。

她害怕得甚至无法眨眼。

男人用指尖滑过玛琪娜的脸颊。

「──真美。有如灼热太阳辉煌的灵魂光辉，在这里毁灭真是太可惜了。」

男人对自出生起便一直遭人侮辱是丑女的少女如此说道。

「余是魔王贝尔托尔，是个迟早会支配世界的男人。跟余来吧，女人。将你的身体和灵魂，全部奉献给余吧。」

这么说着，魔王向她伸出手。

这是他对她下达的最初命令。

少女心中点燃最初的火焰。

而那道火焰，或许就叫做──爱。

「喂──喂，玛琪娜。」

她沉浸在回忆里的思绪，被贝尔托尔的声音拉回现实。

「是、是的！怎么了吗？」

「那个叫法米利亚的……呃，怎么样？」

「咦？怎么样是指？」

「姑且不论玛尔库斯的叛意，法米利亚本身确实是一个划时代的发明。所以，我果然还是很在意呢……」

「嗯……也是呢。它确实很方便哟。可以在工作时上网，而且亚斯原本好像就有移动通讯终端，然而是否需要拿在手上，便利性似乎会差很多。」

「唔嗯……余稍微摸一下。」

「咦？」

贝尔托尔冷不防地伸手碰触玛琪娜的后颈，使得她反射性地缩起身体，然后发出意料之外的声音。

「您、您您您您这是！」

「不准动。」

「是、是的！」

玛琪娜用力闭上眼睛，将紧握的双手放在胸前，全身僵住。

她感觉到细长的指尖轻抚过头发，触摸后颈，并且从法米利亚上滑过的触感。

（竟然光天化日就在大街上……！可是，贝尔托尔大人的命令是绝对的……！没办法了！没错，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况且我也没有理由拒绝……！）

和她作好的觉悟相反，贝尔托尔很快就把手收了回去。

「可以了。」

「咦？啊！是的……您只是想看法米利亚吧……也是呢……」

「装在脖子后面不会碍事吗？」

「一开始的确觉得不太舒服，可是现在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吗？」

贝尔托尔反覆玩味这句话。

「是的。毕竟不装的话，连生活都有困难呢……虽然就算装了，如您所见，生活也不会因此变好就是了……」

在保持沉默走了一会儿之后，贝尔托尔开口说：

「余要去工作。」

贝尔托尔转向玛琪娜这样说道。

「咦？贝尔托尔大人，您说什么……」

「余说余要去工作。」

「贝尔托尔大人没必要这么做！虽然现在勉强您过着这样的生活，我会让您过上更好的生活！那个，具体来说，就是我会从现在开始多排一些班，增加收入……」

「时代变了，余也并非全知全能。不对，就连被誉为全知全能的诸神，恐怕也无法预测和预知这八十年来的变化吧。现在或许是活过悠久时光，重视这份传统的余等──不对，是余不得不改变的时候吧。」

「……」

「而且，只让玛琪娜工作来供余食衣住，也确实让余感到坐立不安。既然没有王的职务要做，那么余也不得不从事劳动。毕竟如今魔王军只剩下余等两个了。」

「贝尔托尔大人……」

「玛琪娜，你可别误会了。余并没有放弃亲手支配这个世界的愿望。」

「我明白了……！在下玛琪娜会在有生之年，一直追随着贝尔托尔大人。」

有生之年。

这对不死来说，是宣誓永远忠诚的话语。

◆

两人购物完之后，回到家中的贝尔托尔便换上刚买来的衣物。

然后他说服坚持要跟来的玛琪娜，独自一人来到新宿街头。

虽说要工作，贝尔托尔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找工作，也不知道有什么工作可以做。

这是他作为王从事政务太久所带来的弊害。

然而，即使现在想回头去问玛琪娜，由于方才已经夸下海口以及贝尔托尔过高的自尊心，实际并不允许他这么做。

再加上过度自信的个性，让他充满信心地认为自己一定能找到工作。

结果导致他现在只能在新宿市的街头上，为了找工作而无所事事地到处闲晃。

当他路过一个狭窄巷口时，一股刺激食欲的香气混在菸酒味里扑鼻而来。

他往巷内一看，便看到那里摆着一个摊贩，店头挂着几个以日文写着「乌龙面」的红灯笼。摊贩前坐着一排半兽人和哥布林等不同种族的客人，而且正端着热腾腾的大碗，好像在吃着某种面食。

「好像很好吃呢……那是什么啊……」

贝尔托尔看到的是乌龙面店。

不是过去用小麦粉制造的乌龙面，而是以大豆作为原料的大豆乌龙面。在现想融合黎明期，拯救了陷入严重粮食危机的这座列岛的救命恩人，正是确立了以少数劳力进行大量生产方法的大豆。

而且大豆的用途相当广泛。从食物到燃料都能使用，甚至还在共通语里被称为是「生命之豆」。

乌龙面现在已经成为这座列岛的灵魂料理。

这条巷子里似乎摆了许多摊贩。

诸如乌龙面店、半兽人式烤鸡肉串店、立饮酒吧等摊贩栉比鳞次，不论哪个摊位都散发美味的香气扑鼻而来。

因为这样导致狭窄的巷内变得更为拥挤，勉强只能让一个人通过。

「肚子饿了呢……竟然会感到这么强烈的饥饿感，信仰力果然衰退得很严重吗……不过，这种感觉还真是让人怀念呢。」

他按着咕噜叫的肚子自言自语。

只靠早餐吃的面包和热汤，当然无法填饱肚子，而且他还没吃午餐就出门了，现在不论看到什么都觉得很好吃。越是强大的不死，痛觉会越为迟钝，这点对于饥饿和饥渴也一样。

尽管不会饿死，久违的饥饿感和刺激食欲的香气都让他难以招架。

他身上不是没有钱。

玛琪娜给了他一台储值了电子货币的行动资讯终端机──PDA，也听了使用方法的说明，但是他就是不太想用。

对于一直使用金币和银币这种货币的他来说，实在难以相信这么小的机械里头竟然放置了钱。

他一面思考着电子交易这个陌生概念的原理，一面漫无目的地行走。

在新宿市内，没有工作也没有住所的流浪汉并不罕见，连在这种街道上也能看到不少。

「啥？不对，不是这样。不，那边没问题，我交给兔骨了。对，对。就拜托你了。千万要小心啊。没有啦，我不是在怀疑你的本领啦。对，这可是机密情报呢。」

男性半兽人流浪汉紧贴着战争遗物的公共通讯终端和某人正在通话。

女性猫型兽人流浪汉无所事事地站在街灯下，茫然仰望着阴霾的天空。

男性犬型兽人流浪汉坐在地上，身旁摆着一块板子以歪七扭八的共通语写着：「战争害我失去了腿，买不起义肢也找不到工作，请施舍一点钱给我。」

「……」

贝尔托尔看着身旁摆着板子的流浪汉陷入沉思。

倘若是以前的贝尔托尔，或许会对流浪汉感到怜悯或轻蔑。

说不定还会对他们的行为感到厌恶。然而现在不一样。

贝尔托尔想起了玛琪娜的身影。只要想到她所经历的日子，哪怕要将自己的自尊抛在路边，他也在所不辞。

贝尔托尔站在男人身旁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工作可以做吗！」

贝尔托尔尽可能大声喊道，向周围的人询问有没有工作。

他在战争时会为了提高自军的士气发出战镝声（tei semu）或进行演说，因此透过自学掌握了不用魔法也能发出宏亮声音的发声法。

「余没有钱！所以正在找工作！余无法保证自己能做什么，不过余什么都愿意做！」

行人们一齐看向贝尔托尔，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们只是以看到怪人的眼神瞥了贝尔托尔一眼，随即漠不关心地无视他继续走过。

摆着板子的流浪汉一脸嫌麻烦的表情看着贝尔托尔。

「喂喂喂。」

在贝尔托尔再次大喊前，方才用公共通讯终端与人通话的男性半兽人流浪汉便挂断电话连忙冲了过来。

他的外表跟这一带裹着破布的流浪汉相差无几。然而贝尔托尔从半兽人的气色、体态、走路方式和呼吸注意到，他的健康状况比其他流浪汉好上许多。

「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余在找工作。」

「工作？」

「没错。」

「这只要带着市民ID去工商公会就好了吧？虽然考虑到现在的就业率与失业率，大概不会有什么好工作……」

「市民ID？那是什么？」

「啥，小哥是从市外来的吗？」

「不，是从五百年前来的。」

贝尔托尔的话让男人蹙起眉头，明显摆出一张表情在说：「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啥？」

「不，当余没说吧。」

「算了，不论小哥是从哪里来的都行，不过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能请你不要乱来吗？」

「地盘？」

「就是势力范围的意思。像我们这种落魄之人也是有规矩的，要是有人坏了规矩，我们的生意也会做不下去。」

「你们在做生意吗？」

「小哥不是这附近的人，所以我才告诉你，这里像我这样做生意的人还不少。这种靠他人施舍赚小钱的生意。不过……我真正的工作另有其他就是了……」

「是乞讨啊？有赚头吗？」

「马马虎虎啦。我还算亲切的，但是也有很多地盘意识强烈的家伙在。毕竟对其他人来说，这可是攸关生死的饭碗，会偏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这也是为了你好，不要在其他地方做类似刚才那样的事情了。」

「这样啊……」

「要找工作的话，还是去别的地方找吧。」

「好，余知道了。余方才太失礼了，感谢你。」

「嗯。啊，小哥，你等等。你有带履历表吗？」

「不，余没有带。」

「我就知道。拿去吧。」

男人递给贝尔托尔一张皱巴巴的纸张。

「这是什么？」

「怎么，小哥没看过啊？这是履历表。」

「哦？」

「是一种写上自身经历，提供雇主审查的文件。这种文件在亚斯世界，其中特别是对日本人来说非常重要。据说这好像是他们自古以来的传统。我个人觉得很没意义啦。只要带这个去工商公会的职业介绍所，或许就能找到工作。」

「原来如此，感激不尽。余会记住你的恩情。」

「大街上不是有一栋大楼，上头挂着金安废品回收店的大招牌吗？就在那里。那栋大楼的四楼是离这里最近的工商公会办公室，小哥就去那里吧。啊，对了。」

男人原本亲切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不要去IHMI集团的公司。」

「IHMI……玛尔库斯那里吗？这是为何？」

「因为那里没什么好传闻。唉，也许只是我多管闲事。特别要当心IHMI的土木建设相关公司。不过，要在这个都市里排除IHMI集团，能挑的工作也会变得相当少。」

「感谢你的忠告。」

向男人道谢后，贝尔托尔离开这里。

他的心中燃起了希望和火热的求职意愿。

◆

「……」

「……」

密室里弥漫着沉默的气息。

这里是工商公会的接待室。目前，一名不起眼的日本人招聘面试官，正和赋予了「翻译」魔法的贝尔托尔隔着长桌面对面坐着。

贝尔托尔出门之际玛琪娜曾经提醒他，与人说话时最好隐藏自己作为王的威严。

虽然说得相当委婉，简单来说应该是要他配合定命的一般人。

而这一点，贝尔托尔自己也非常清楚。

于是他便以自己所知最「普通」的态度来面对面试官。然而这份与生俱来的威严并不是他所能控制，光是待在这里就会带来强烈的紧张感。

「那、那个……贝尔托尔先生。」

「怎么了？有问题吗？你尽管发问吧，余准许了。」

招募负责人也在这间狭窄的接待室里，受到贝尔托尔的强烈压迫感而冷汗直流。已经不知道谁才是面试官了。

「那个，您的特技写了deru suteru……」

「嗯，那个是『灭星（deru suteru）』。」

「请问『灭星』是指什么呢？」

「是广域歼灭魔法。」

「呃，那个究竟是……？」

「能在瞬间将广范围的敌军主力歼灭掉。」

「这样啊……」

「嗯。不过这个魔法在余掌握到的魔法中也属于相当深奥的密技，需要消耗相应的魔力。说来惭愧，余现在魔力不足，所以无法施展这个魔法。」

「……」

「……」

沉默。

「……除此之外，您还写到军队的战术和战略指挥……」

「没错，余很擅长指挥大军。在达成作战目标这方面上，余自负无人能比。这点甚至无须提到大陆历七二三年的欧贝欧尔之战作为例子，余所取得的辉煌战果可是不计其数。」

「欧贝……什么？」

「你竟然不知道欧贝欧尔之战！」

「是、是的，非常抱歉我才疏学浅……那么，这个成就栏上面写的『沃恩海格圣域地下城』是指……？」

「嗯。这个是余建造的地下城中数一数二的佳作。不过那里并不是因为设定了很高的攻略难度。只有困难的地下城是三流作品。这是余利用有限的人才和预算，有效率且又不失玩心打造出来的经典之作。」

「……」

「……」

再度陷入沉默。

「那个……您在工作经验栏上写了『王国经营』……」

「嗯。余在大约一千年间担任一国之主。虽然碍于国策导致战争频发，余听报告说，全体国民都履行了幸福的义务。」

「这样啊……那么还有一件事……」

「怎么了？」

「关于您的空窗期……」

「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上头写到您有五百年的空窗期……请问真的是五百年吗？不是五年？」

「是的，就是五百年没错。不过就感觉上来说，余连一天都没空下来过，所以你无须担心这一点。」

贝尔托尔感觉到确实的手感。

因为他已经向招募负责人充分展示自身价值。

「那个……贝尔托尔先生。」

「嗯。」

「非常抱歉……我们无法录用您。」

「为何！」

贝尔托尔从椅子上站起，同时逼近面试官。

他可是竭尽了全力，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根据这份履历还有那个……面试的内容……非常抱歉，我们有点……难以录用您……而且──」

「而且？」

「本公司不录用未安装法米利亚的人。」

◆

「喂、喂，玛琪娜。」

「是的，请问有什么事吗，贝尔托尔大人？」

「余问个假设性的问题。不，余当然知道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在余身上，不过还是姑且让余确认一下。」

「什么事？」

「该不会余在这个时代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吧……？」

贝尔托尔在那之后又接受了六次面试，但是全都未被录用。这让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沮丧，把头枕在玛琪娜的大腿上。

因为他的自尊心、骄傲，以及作为王的威严，这些过去一直支撑贝尔托尔的要素，全都在求职过程中被澈底粉碎了。

他自负凭自己的才能，凡人的工作就像抓住狗头人的尾巴一样易如反掌。

即使文明水准急遽上升，工作内容变得比自己所处的时代更高难度且复杂，他也有信心自己一定能立刻上手。

然而在开始工作之前，他甚至连得到那份工作的机会都没有。

简单来说，就是自信心受到重创。

玛琪娜担心贝尔托尔的状况，提早结束工作回到家。

现在是下午四点位于玛琪娜家中。离黄昏还有点早的时间。

「余丧失自信了……」

「贝尔托尔大人！请您不要这么沮丧！毕竟渺小且愚劣的定命们无法衡量贝尔托尔大人有多么伟大！也根本不可能理解您真正的价值！」

「嗯、嗯……是这样吗？也许是吧……」

「当然是呀！我玛琪娜向您保证！」

「这、这样啊……」

「说到底，贝尔托尔大人可是立于他人之上的存在，屈就于他人之下这种事情，就跟古龙被史莱姆驯养一样荒唐！您还尚未适应这个时代吧？贝尔托尔大人还是安分地坐着等待就好了哟。」

「可是啊……对了，玛琪娜，你在这个世界有能商量的人吗？」

对于贝尔托尔不善罢干休的询问，玛琪娜蹙起眉间，似乎在想些什么。

「嗯──勉强算有……也是呢，虽然不太想找她商量，就请认识的聪明人助我们一臂之力吧。」

「哦？既然你这么说，对方想必是个优秀的人物吧？比起这个，知道你在这个时代有朋友，让余稍微放心了。因为你不太和他人交往呢。」

「能说是朋友吗……我们只是会偶尔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出游，以及一起过夜的关系罢了。」

「这一般来说就叫做朋友吧……？」

「确实也有这种说法。请稍等我一下。」

玛琪娜透过法米利亚向那位熟人发送讯息。

「我约她去附近的咖啡厅了，应该马上就会到，我们先在那里喝杯咖啡休息一下吧。」

两人离开家中。

玛琪娜和贝尔托尔来到一间离家不远，介于咖啡厅与酒馆之间的餐厅。

这是一间气氛沉稳，在这一带非常罕见的店家。当他们推开如今已相当珍贵的木制古老店门后，门上的铃铛便叮当作响。

店内很狭窄，只有两张双人桌和四个吧台座位。

背景音乐播放着舒适的半兽人爵士。

客人只有坐在双人桌上的两人。这两个戴着猎帽的犬型兽人瞥了一眼入店的他们，随即别开了视线。

在吧台里，中年的食人魔店长正闲来无事地抽着合成香菸。

店长注意到两人入店后，懒洋洋地看向他们轻轻抬起手。

「哟，是玛琪娜啊。」

「午安，店长。最近怎么样？」

「唉，还行啦。真难得呢，你居然会带那个笨蛋以外的人过来。」

「是啊，今天有点事情。」

玛琪娜和贝尔托尔分别坐在吧台右边数来的第二和第三个座位上。

店内弥漫着一股酒味和淡淡的咖啡香气。

「要点些什么？」

「那么给我两杯咖啡吧。」

听到订单后，店长便开始准备冲泡咖啡。

「久等了。」

店长将装了咖啡的杯子放在两人面前。

这家店提供的不是纯正的咖啡。现在咖啡豆稀少，这杯咖啡是用有着相似味道和香气的合成咖啡粉冲泡而成。

两人享受悠闲的午后时光与音乐，同时将咖啡喝完。

就在咖啡杯冷却下来时。

「哈啰哈啰──！抱歉！我迟到了！」

店门被用力推开，一名东洋系少女冲了进来。

「咦？」

「嗯？」

少女和贝尔托尔面面相觑。

因为他们互相认识。

「啊！你是上次的！」

「你是之前的……」

留着一撮红色挑染的黑发、矮人夹克搭配旗袍的穿着，并且在头上顶着一副墨镜。

她正是贝尔托尔在复活首日遇见的那名灵窜士少女。

玛琪娜看到两人的反应战战兢兢地询问：

「那个，你们两人认识吗？」

「嗯，稍微有过一面之缘。」

「对对对，确实有过一面之缘呢。当时我被他搭讪了。」

「咦！贝尔托尔大人！」

「别说蠢话了。余只是和她稍微聊了一下。」

「嘿嘿！话说回来，当时你自称魔王，原来是真的啊。啊，我叫高桥，请多指教啦。初次见面……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呢。」

自称高桥的少女一屁股坐在贝尔托尔身旁的座位上，带着亲昵的笑容很不客气地拍打他的肩膀。

「喂，高桥，你太失礼了！」

「无妨。毕竟现在是余有求于她。就拜托你了，高桥。」

「高桥，你可千万别失礼了。」

「那么，因为你是朋友的朋友，我们现在也是朋友了。请多指教啦，小贝。」

「高──桥──！」

玛琪娜横眉竖目地叱责高桥。

（插图012）

顺带一提，小贝是在网路上谈论传说中魔王贝尔托尔时的一种非正式昵称。

就贝尔托尔所知，能让玛琪娜如此坦率表露感情的人并不多。

她建立了良好的友谊呢。贝尔托尔在感到安心的同时也深感高兴。

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孤独。

「你们是怎样认识的？」

「嗯？网路。」

「高桥，你不要说多余的事情。」

「好了、好了，这没什么关系吧，玛琪娜？高桥，你就说吧。」

「好的。我们最初认识的地方，应该是在网路上与魔王题材有关的同人──」

「同人？」

「抱歉，当我没说。呃……总之，我们是在这种创作相关的虚拟形象聊天室里认识的。玛琪娜是那里的早期会员，我们聊着聊着就意气相投。由于我们都住在新宿，便安排了一次线下聚会，然后就一直感情很好地交往到现在。」

「嗯、嗯……大致上没有错。」

「对了，顺带一提，我知道玛琪娜和小贝是不死。不过你放心，我是战后世代的人，所以是狩猎不死的否定派。而且我跟玛琪娜的感情很要好，所以没有这类的偏见。」

「这种事情你不用说出来！」

两人隔着贝尔托尔，感情要好地拌起嘴来。

看到她们拌嘴的模样，贝尔托尔扬起微笑，相信两人确实建立了跨越不死和定命隔阂的友谊。

「对了，小贝，我想冒昧问你一件事情，你是……男人吧？果然是吧？」

「余当然是男的。」

高桥在听到贝尔托尔的答覆后，便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一遍。

「嗯，也是呢。虽然有着一张化妆后，就算要说是女孩子也行得通的美貌……」

「为何要问余的性别？」

「没有啦～毕竟说到魔王贝尔托尔，可是在这座岛上跟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一样受欢迎的角色～在创作作品中经常被性转为女性，老实说近来反而是女性说更为普遍呢～」

「哦？」

「因为留下的文献说你有着长发和美貌，就从这里产生了女性说的观点啦。」

「是这样吗？」

贝尔托尔询问玛琪娜。

「是的……嗯……并不是没有这种观点……应该说还挺多的。是的，她说得没错。不过像这种错误的知识和错误解释，我每次看到都会发文抗议。大概发三百GB左右的。」

「好可怕～不过，虽然曾经听玛琪娜说：『贝尔托尔大人就快复活了哟～』像这样亲眼看到之前，我都有点半信半疑呢。不过在亲眼见到你之后，根据你的外表和气场，最重要的是玛琪娜的担保，让我相信你确实就是本人。」

「说是这么说，可是你不是一直说：『不，我坚决支持贝尔托尔女性说的观点！』」

「因为这样比较有趣嘛～」

这么说着，高桥用手拨开后面的头发。

能在她的后颈上瞥见到黑色金属片的法米利亚。

「高桥，稍微失礼了。」

「咦？」

贝尔托尔伸出手轻轻碰触她后颈上的法米利亚。

乍看之下就像贝尔托尔要将高桥拥入怀中一样。

「唔嗯……」

「等、等等，小贝！贝尔托尔先生！喂，玛琪娜！这是什么状况啊！」

「我……我也被这样做过了！」

「咦？」

玛琪娜直直瞪着高桥。

高桥在她的眼中清楚看到了嫉妒的火焰。

「是我先被这么做的！」

「不是啦～！笨蛋，你这个笨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啦！等等，小贝！你到底在做什么──」

贝尔托尔将手从全身僵住的高桥身上拿开。

「恕余失礼了。余看你装了和玛琪娜不同的法米利亚，所以调查了一下运作和结构有什么不同。」

如同贝尔托尔说的一样，高桥和玛琪娜装设的法米利亚形状不同。法米利亚除了作为开发厂商，同时也是市占率第一的IHMI外，还有许多其他公司也在贩售，每间公司的形状和性能都不一样。

「嗯，因为我用的性能比玛琪娜的好呢～不过你说调查……是指解析吗？有办法做到这种事情吗？」

高桥会有疑问也很理所当然。

一般来说，要解析魔导具的运作和结构，需要具备专门知识的人在有专业设备的设施里才能进行。构成魔法的术式不是随便看看或摸摸就能理解的东西。

连古代魔导具都无法被轻易解析，更何况是充满企业机密，而且术式还经过加密的魔导机械。

从高桥的角度来说，贝尔托尔的话太过荒谬，是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要说是性骚扰的借口，她还比较能够理解。

玛琪娜注意到她露出「他在说什么啊？」这种理所当然的怀疑眼神，连忙从旁解释：

「是『贤者的慧眼』。」

「那是什么？」

「高桥知道什么是特异技能吗？」

「啊～是像『天剑之才』或『第六感』之类的？我还以为那是创作才会出现的产物，原来真的有啊。」

「贝尔托尔大人方才使出的，就是这种特殊技能之一的『贤者的慧眼』。据说能根据魔力的流向，直觉性地理解碰触物品的运作方法。这是需要极高的灵素或魔力感应能力，才能获得的一种特殊技能。」

「高感应能力吗？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在那时察觉到我在进行骇客行为啊。」

高桥仍然以怀疑的眼神看着贝尔托尔。

「由于魔导机械的情况完全不同，无法像一般的魔导具那样理解得那么透澈。即使如此，在摸过玛琪娜和你的法米利亚之后，余也大致理解法米利亚内部的情况。不过，它究竟在做什么，即使靠余的技能，也仍然有一部分无法完全解析。有关这点就不得不承认玛尔库斯的伟业呢。这个机械不是现在的余能够完全理解的东西。」

虽然只有大概，贝尔托尔成功掌握了法米利亚的基本结构和运作方式。

首先是作为底座，让脊髓和本体能经由仿生神经连结的神经连接器。

然后是保护连接器不受到皮肤油脂和汗水等污垢或冲击损害的护套。

最后则是作为本体的处理器──法米利亚。

由这三个部分构成的机械，一般就称为「法米利亚」。

而让法米利亚运作的基础术式（program）──这点现代的魔导具都一样──是以咒文（code）构成的一种非常复杂且细腻的复合魔法。至于在法米利亚中心运行的术式作用，贝尔托尔也明白自己无法理解。

「要是用摸的就能解析量子核心，要这世上的技术人员把面子往哪里摆啊。」

「那是什么？」

「就是量子处理器。利用量子力学的叠加状态运行处理术式的地方。是让法米利亚之所以是法米利亚的重要部分。」

「……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是什么专家，所以讲解起来或许会很难理解，可是用非常简单的方法来说，就是以量子力学和资讯魔导学的方式来观测、计算和证明硬币的正反面同时存在的状态，即作为法米利亚核心的运算元件──量子核心的工作。」

「让硬币的正反面同时……叠加……」

听完高桥的说明，贝尔托尔将手指抵在唇边，一脸凝重地开始沉思。

「话说你们不是找我来聊这种事情的吧？」

「是、是的。」

贝尔托尔将好像想到什么的思绪强行修正回来。

「我找高桥过来，是想请你帮贝尔托尔大人介绍工作。」

「工作？假如不挑，请工商公会帮忙介绍就好了吧？」

「嗯，余去过工商公会了。尽管余的履历表和面试表现都完美无缺，却因为没有法米利亚而遭到拒绝。」

「咦！小贝没有法米利亚吗！」

「因为各种因素，余没办法装。」

「这样啊～嗯，这样就难办了。毕竟现在这个社会，不论做什么都一定要有法米利亚。要是没有，能选的工作就会大幅减少。」

果然还是要法米利亚啊？贝尔托尔心中翻腾着一股惨澹的心情。

不是金钱和时间的问题，而是他根本不能装。

「单纯以通讯机器来说，这不仅只是方便的物品，真的毫不夸张地说，法米利亚在现在的新宿就像人权一样呢。求职时只是顾虑到有身体或宗教因素而无法安装法米利亚的人，才没写在招募条件上，但是大家都知道这是必备条件。市民ID也因为要与个人绑定的程序很麻烦，有没有法米利亚的发行门槛也会差很多。其他还有行政服务啦、医疗服务啦，这些也有差……」

「怎么样都没办法吗？」

「也是呢……就我的印象，小贝不太像是会屈就在他人底下工作的人呢。」

「是的，我也这么觉得。」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要求吗？」

「也是呢……可以的话，最好能让余的存在广为人知。这样一来，也能对信仰力造成影响，让余取回失去的力量吧。」

「也就是要提高知名度吧。不问学历、不问经历、不问有无法米利亚，这样不使用法米利亚的网路相关工作感觉不错。不仅能提高知名度……你的声音好听，长相也很好看……可是，你理所当然没玩过游戏吧……不对，等等喔？我们就反过来利用这一点……也是呢，比方说──」

◆

「晚安定命～大家好～各位定命有在体验生命的痛苦吗？魔王贝尔托尔·贝尔维特·贝尔修瓦特，也就是余。」

桌上摆着一罐瓶装矿泉水和一台连着灵素网路的平板PDA。PDA在空中投影出两个全息显示器，其中一个显示游戏画面，另一个显示串流平台的留言区。PDA还以连接线连接着定点摄影机、麦克风和游戏手把。

贝尔托尔坐在电竞椅上，穿着玛琪娜买给他的黑色运动套装，里面搭配着一件以日文印着「魔王」二字的白色衣衫。他的胸口敞开，就像在炫耀那件衣服一样。

「那就接着玩上一次的《血源灵魂3》吧。这次大概是最终回了吧？余不确定。这是难度相当高的游戏，直到最后都不能掉以轻心，大伙儿跟着余上吧。」

他拿起游戏手把，然后启动游戏。

会让人误以为是现实的美丽游戏画面充满整个萤幕。

贝尔托尔一面操作游戏里穿着甲胄的角色，一面回想起三个月前和高桥的对话。

「比方说──直播主之类的。」

「直播主？」

「对，直播玩游戏、杂谈，还有唱歌之类的？虽然我只会看游戏类的直播主就是了。然后靠打赏和广告收入维持生计。成名之后，还能接演艺圈的工作呢。」

「哦？尽管不是很清楚，余也办得到吗？」

「很简单喔。至于设备的话，我可以将没在用的旧设备让给你，等你上轨道之后再买新的就好──」

「不行！」

「玛、玛琪娜？」

「不能让贝尔托尔大人做这种收入不稳定，根本称不上是工作的投机事业！贝尔托尔大人应该要找一份更稳定可靠的工作赚钱！」

「咦～那是什么，你的价值观未免太落伍了吧～说到底，现在这年头哪里还有稳定的工作啊？虽然当直播主确实很不稳定，小贝声音好听、长相好看，而且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有一种独特的气场不是吗？一定会大受欢迎啦。」

「是、是啦，这点我不否认……可是……」

「直播收入用玛琪娜的户头领取就好。因为需要使用法米利亚，无法直播时下正流行的全感官沉浸型（full dive）游戏，不过直播老游戏就算没有法米利亚也完全没问题。而且直播是网路文化的一部分，还是一种娱乐，让他人开心也是一份很了不起的工作喔。」

「嗯、嗯──……请问贝尔托尔大人意下如何？」

「余很显然别无选择。既然如此，余就全权交给高桥吧。既然她是玛琪娜的友人，就有充分的理由可以信任。」

「对对对，要我这种成天挂在网路上开多重视窗看直播的狂热者来说，小贝的潜力可不是磨了就会发光的程度，就试着将这份才能交给我吧。我想三个月就会有成果了。」

一如高桥所说，他在三个月后得到了成果。

他在短短三个月内就让频道订阅数突破百万人，急速成长为平均同时观看数十万人的新锐超人气直播主。

他作为魔王经营一个国家，指挥一个军团和世界交战的领袖魅力，即使在网路上也发挥无遗。

他的一举一动让人为之着迷，声音让人陶醉不已。更重要的是，他不是用加工过的虚拟形象，而是真人直播这一点大受欢迎。

随着法米利亚普及，灵素网路也被称为全用户虚拟形象化时代，让使用自己创造或购买的虚拟形象在虚拟空间（Cyberspace）进行的剧场型全沉浸式直播成为了现在的主流。

尽管这种流行的结果，导致真人露脸直播澈底衰退，他逆行时代的露脸直播搭配自身无与伦比的美丽容貌，以及玩老游戏时的笨拙操作，大受人们欢迎。

这点让他成为了以女性观众为主，同时吸引不少男性观众，至今也仍在扩大势力范围的超大型直播主。

当然，这一路上的成就并非贝尔托尔凭一己之力达成。

现在的人气确实拜他的领袖魅力所赐，最初的成果却来自高桥的规画。

她利用自己的人脉进行了宣传。

只要让众人看到，就绝对会大受欢迎。高桥的这种预感完全应验。

他没有用网名，而是作为魔王以本名自称这点，也是高桥的想法。

据高桥所说：「假设有一个真人直播主自称是织田信长，而且长相外貌和解释一致，不仅会引人注目，也会很受欢迎吧？就是这么一回事哟！」

「好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

贝尔托尔的胜利欢呼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在本日开始游玩五小时后，总共第七十二次的挑战中，他操控的玩家角色打倒了巨大的魔王。

第一个萤幕上播放着制作人员名单，第二个萤幕的留言区则流动着「恭喜破关！」、「吵死了」、「又要被敲墙壁抗议了喔」、「魔王果然最强」、「靠血魂学会感情的男人」、「只有脸、声音还有耐心是S级的男人」等留言。

留言基本上以共通语为主，然而或许是战前种族主义的影响还在，或是文化延续的证明，各种族与各国──虽说是国，如今也已形同虚设，只留下了名称──的语言，即使在这个多种族混合的社会里，也确实保留下了来。

「哈……击败强敌后得到的解放感，是这游戏最有趣的部分吧……」

贝尔托尔将游戏手把放在桌上，并且靠在椅背上。

留言区除了留言，还流淌写着新宿圆、横滨圆、美元、特尔姆斯币等货币名称的数字。

是打赏（gifting）。

也就是小费。

用户打赏的钱在被平台扣除手续费后，会立刻存入设定好的网路银行户头。

「各位的打赏让余非常满意。免礼、免礼。就让余再去吃一碗美味的乌龙面吧。」

这就是魔王贝尔托尔现在的「收入」。

只是像这样在灵素网路上直播自己玩游戏或杂谈的模样，每次都能获得金钱，这样真的算是在工作吗？贝尔托尔最初也很疑惑，但是高桥告诉他，观看直播的粉丝会因为自己打赏的钱直接成为推的生活费而感到无比喜悦，因此他现在都会心存感激地收下。

贝尔托尔现在除了打赏，以及根据观看人数、播放次数获得的广告收入以外，还有贩售跟他现在穿的魔王T恤一样的周边商品营利。

而他们打赏的行为，会成为容易理解的正的信仰力。

「哎呀～还真是相当累人呢，《血魂3》。让自以为经过1、2代以后，技术应该提升不少的余大受打击呢。应该说，1代也不是推荐游戏新手玩的游戏吧？看余一直死，你们也会很有压力不是吗？咦？很有趣？看余暴怒很好笑？你们在说什么啊，要是余真的暴怒，可是会那个喔。灵素发出悲鸣，然后大地震响不已喔。」

纵然贝尔托尔愤愤不平，他在直播中还是使用共通语。

因为没有用户听得懂古艾尔德语，也很少会有用户特地下载翻译外挂程式来用。

就在这时，留言区出现了可疑举动。

不单单只是「去死」、「超无聊」这些直截了当的辱骂，还有人开始用无意义的文字串洗版。

（哦，今天也来了啊。）

想当然耳，迅速窜红的代价，就是会跑出嫉妒和讨厌他的人。也就是反厨的存在。尽管他们是胆敢反抗王的愚者，贝尔托尔却认同了他们的行为。

因为憎恨和愤怒会转变为负的信仰力。

因此，纵使贝尔托尔知道直播主最好不要去理会这些人，还是刻意煽动信徒（粉丝）和反对者（反厨）对立。贝尔托尔计划透过相乘效果，强化双方对他的感情，更进一步地提高信仰力。

虽然被高桥说：「以魔王来说，你做的事情会不会太投机取巧啦？」贝尔托尔并不拘泥手段，而且这也是他配合这个时代，利用灵素网路的特性获取信仰力的方法。

贝尔托尔的计画大获成功。尽管他如今的力量还不及复活前的水准，也比当直播主之前明显提升许多。

「好啦，今天先聊到这里吧。余要向长期间以来一直支持这个系列的人致上感谢之意。对于中途加入的人也适当地感谢。别忘了订阅频道和点赞喔？余还没想到下次要玩什么，可能会开个杂谈台随便决定吧。那么，但愿愚蠢的各位能安宁死去。」

他碰触投影在空中的全息显示器，关掉直播软体，并且直接关掉PDA的电源。

尽管法米利亚已广泛普及，作为外部资讯终端的电脑依然存在，因此仍然存有需求。

「呼……」

贝尔托尔吁了口气，然后靠在椅子上。

「灵素网路啊……」

他看着关闭电源的PDA，喝起宝特瓶里的水，讲得口干舌燥的喉咙逐渐获得滋润。

「这是能让所有人不问时间和地点，即时表达并分享自己意见的划时代产物。更重要的是情报的传播速度和传达能力跟余所处的时代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还真是有意思。然而，网路发展到最后的结果，将会导致群体变得盲从以及优秀的个体消失。个体越是形成集团，其潜力就会越加衰退薄弱，意识也会失去主体性。尽管无法控制人类的意志，只要给予名为自由的混沌，就会沾满怠惰和恶意，导致其价值堕落和丧失，让共同拥有的自我意识趋近于下限。这样绝对不会平均化，而是无止尽地堕落沉沦。」

也就是说──

「会轻易变成对余有利的世界。」

他说着转头看去。

「对吧，玛琪……」

映入贝尔托尔眼中的，是刚下班回来洗完澡，用浴巾裹着身体的玛琪娜。

「……」

她一脸恍惚，或是说一副完全松懈下来的表情，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凉的橘子汽水，用手指扣住拉环打开，并且凑到嘴边。

她把手扠在腰上，然后将汽水一饮而尽。

「哈──！」

她用手臂擦了擦嘴，深深吐出一口气后，与贝尔托尔对上了眼。

「呀──！」

（插图013）

玛琪娜急忙换上衣服，一脸羞怯地抬眼看着贝尔托尔。

「真、真是非常抱歉……我独居太久了，一旦松懈下来，怎样都会，那个……自然而然做出独自一人时的举动……」

「哦？你独自一人时总是这种感觉啊？」

「咦～啊～那个……真的非常惭愧……」

「哈哈哈！很好、很好。这也是你的魅力所在啊。」

「多、多谢夸奖……能像这样两人一起生活，简直就像在作梦一样呢……」

「嗯？你说什么了吗？」

「没、没有！对了，贝尔托尔大人，方才收到宅配公司传来的通知，说货物送到集散中心了。」

「嗯，余买了一只新的直播麦克风。既然无法进行全感官沉浸型直播，音质就怎么样也比不上其他人，不过也不能因此就妥协。毕竟画质和音质都必须追求极致才行嘛。那么，余稍微出门一趟。」

「用不着贝尔托尔大人亲自跑这一趟，我会去帮您领回。」

「无妨。余一直坐着没动，正想活动一下身体。」

「我明白了。那我先做好晚餐等您。」

贝尔托尔背对玛琪娜愉快的笑声，在运动服上套了件毛领大衣后，便出门去了。

这件大衣是前几天玛琪娜买给贝尔托尔的。他亲自赋予了耐寒魔法的附魔（enchant），即使穿这样出门也不会感到寒冷。

除了耐寒以外，他还赋予了防刃、防魔法等防御魔法，以及能自动修复简单脏污和脱线的数种魔法，如今已成为一流的魔法防具。而能赋予这种相当高级的附魔，也是他的信仰力多少有些恢复的证明吧。

假设要做出相同效果的市贩品，需要花费新宿市一般劳动者平均年收的费用，然而由于附加了只会对贝尔托尔的魔力产生反应的条件，所以无法拿到市场上贩售。

他吐出白烟，然后看向天空。

天空覆盖着厚重云层，明明是白天，却像傍晚一样昏暗。

「天空还是一样乌云密布，街道还是一样肮脏。」

他如此低喃。

外新宿的天空和街道，相较于内新宿缺少了色彩。

红褐色的锈痕、白色的烟雾、突出的管线、闪烁不定的灵素反应灯、稀疏飞过的无人机和空走车，以及地上的行人和地走车。

即使如此，这里也还是比外缘地区有活力。而且贝尔托尔并不讨厌这个既冷清又肮脏的外新宿街道。

「只不过，这一带还真不起眼呢。」

贝尔托尔踏进错综复杂的暗巷里。

他平时不太会走这里，不过只要穿过这条暗巷就能直达集散中心，所以想抄一下捷径。

这里是连在昏暗、僻静、潮湿以及冷清的外新宿中，也显得阴暗的地方。

是新宿市的死角，外新宿暗巷里的贫民区。

碎裂的混凝土墙，低矮的房舍，香菸、酒、臭水沟和呕吐物的臭气。

密集的电线交织在大量的违章建筑之间，肮脏的张贴物，匆匆走过的人们。

在狭窄的巷道里，排列着好几个可疑的摊贩。

许多摊贩将商品与名牌陈列在蓝色塑胶布上，某个店家摆放着装有黄色液体和某种生物幼体的小瓶子，以及妖精干和明显像是眼球的石头等可疑商品。隔壁店家则将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接头、电线和旧型记录媒体等器材随便丢在箱子里头贩售。

穿过摊贩地区后，周围的流浪汉便开始增加。

这里虽说在耐寒领域结界的范围内，温度还是比内新宿低许多。

即使如此，流浪汉们裹着肮脏的毛毯取暖努力求生的模样，就某种意思上，是跟贝尔托尔他们不死完全相反的存在。

他们当中也有许多人因为经济因素而未持有法米利亚，并因为没有法米利亚而找不到工作，陷入越加贫困的恶性循环中。

仍然浓厚保留战后新竞争主义思想的新宿市政府不愿救助他们，而试图斩断这种恶性循环的支援团体纵然也在新宿市活动，无法说对所有贫困者提供适当的支援。因为贫困者的数量太多了。

「他们是体现出新宿市社会结构扭曲和畸形的族群……吗？」

就在这时。

贝尔托尔会意识到那个绝非偶然。

在拥有相似身形的数十名流浪汉中，他能一眼看出那个并不是什么奇迹。

「──」

在看出那个的瞬间，贝尔托尔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他看到了不可能出现，也不可能会在的人。

那个男人披着破烂不堪的蓝色披风，底下穿着一套陈旧的军用装甲。他的一头金发彷佛数日未曾打理，抱着一把严重生锈的无鞘之剑，倚靠着它支撑自己。

那副模样只不过是这座都市为数众多的流浪汉之一。

然而贝尔托尔──魔王不可能会认错。

他认识那个男人。即使经过五百年，即使那个人已变得有如腐朽的刀刃一般，他也绝对不会认错。

当时，他在再诞之日于街上看到的身影，绝不是他看错了。

那个人是五百年前，贝尔托尔在消失之前最后看到的定命。那是将他击败之人，人们闪耀的希望，其名就叫做──

「古兰。」

魔王贝尔托尔的仇敌、宿敌，以及怨敌。

勇者古兰就在那里。

第一卷 电子荒废都市·新宿 第三章 不死炉

勇者古兰。

其出生极为平凡。

他生于阿尔内斯西方，欧姆王国边境的一座小村庄，和父母以及双胞胎妹妹一起长大。

就在他十五岁时，为了发烧的妹妹前往山中洞窟采集药草的时候，魔王军六魔侯之一的业剑侯泽诺尔因为担忧预言之子的勇者存在，擅自率领了业剑骑士团烧毁村庄。

失去家人和故乡的古兰，被之后成为他师父的剑圣阿提亚收留并进行修行，踏上了讨伐魔王的旅程。

这就是他故事的开端。

清廉的勇者、闪耀的英雄，以及不沉的太阳。

他响彻大陆的异名不胜枚举。

然而他的活跃，如今也已埋没在传承之中。

贝尔托尔邀请古兰，来到面向大街的乌龙面摊贩吃乌龙面。

在红色暖帘和灯笼下，半兽人店主正在沥干乌龙面的水分。

不论是不死与定命的战争，还是勇者与魔王的战争，对古兰来说都已经是遥远的往事。尽管对贝尔托尔来说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事情，也无法改变这些已是过去的事实。在这个早已没有理由厮杀的时代，回过神时魔王已自然而然邀请勇者一块儿用餐。

古兰也没有拒绝，默默接受了贝尔托尔的邀请。

贝尔托尔瞥了坐在身旁的古兰一眼。

委靡干裂的嘴唇、无神的眼瞳，以及粗糙的头发。

几乎不像他所认识的勇者。

古兰的后颈上，贴着比其他人稍微大一点的法米利亚。

尽管贝尔托尔无从得知，这是旧型的军用法米利亚，是他曾经隶属军方的证明。

贝尔托尔将视线移到放在古兰座位旁的一把锈剑。

那是他的传说象征，神话级的传承武装，名为「伊库萨索德」的圣剑。

绝不生锈、折断和毁坏，永不蔽日的银色太阳（伊库萨索德）。

那把绽放太阳光辉，拥有不死杀手异名的圣剑，如今已不复存在。

剑刃生锈、磨损和崩口，沦为一根剑形的金属棒，随便倚在一旁。

圣剑和持有者是一心同体。

圣剑生锈意味着持有者──勇者的心也生锈了。

就像在证明这一点，古兰的眼瞳中，已全然不见五百年前那道比圣剑还要耀眼的光辉。

那是对一切都已感到无奈、心灰、挫败以及放弃之人的眼神。

是败北者的眼神。

所以贝尔托尔不忍看向古兰的眼睛。

既然传说中的圣剑已然生锈，那么他当然会露出那种眼神，这点让贝尔托尔难以忍受。

他是一面镜子。

因为自己在不久之前，也肯定带着跟他一样的眼神。

──没错，假如要说，就是感受不到生命的光辉──

真是愚蠢的想法。贝尔托尔打住思考。

「玛琪娜带余去过各式各样的乌龙面店，就这家特别好吃，你可以放心享用。余向你挂保证。」

自己没必要顾虑他。

尽管贝尔托尔心里这么想，还是忍不住向他搭话。

「这样啊。」

「……」

「……」

「不过，现代的食物比余所知道的时代还要美味许多。因为调味和当时差很多，还以为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意外地没有这种必要。」

「也是呢。」

「…………」

「…………」

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这也难怪，毕竟是人类与魔族、定命与不死，以及勇者与魔王，这两个水火不容的人并肩坐在乌龙面店里。

（为什么余得费心维持对话啊……这家伙在五百年前，应该是个再稍微爽朗健谈一点的家伙啊……或许得考虑增加杂谈台的次数，增进余的闲聊能力吧……）

在感到郁闷的贝尔托尔面前，放上了一碗热腾腾的狐狸乌龙面。

「久等了，两碗狐狸面。」

放了两片油炸豆皮、葱花，以及一块梅尼乌斯，这种传统的细面狐狸乌龙面。

两人拿起附上的筷子和汤匙吸着乌龙面。

贝尔托尔也在这三个月内十分熟悉筷子的用法了。

「好吃。好久没吃到正常的食物了……」

对于古兰这句感想，贝尔托尔无言以对。

他默默吸着乌龙面条。

不久后，古兰将筷子放在碗上，然后开口说：

「有种奇妙的感觉。」

「奇妙的感觉？」

古兰的声音很空虚。那是彷佛荒芜大地一般沙哑的说话声。

「因为我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和双亲、妹妹以及同伴们的仇人，像这样一起并肩吃着乌龙面。」

贝尔托尔无法判断古兰这句话是真心的还是在讽刺。

而他会这么说大概也在所难免。毕竟贝尔托尔也一样作梦都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情。

贝尔托尔也被消灭了不死的家臣。

当中也有对他来说很重要的存在。

五百年前，他确实曾经对勇者们怀有怒火。然而，如今他就算看到古兰，也感受不到愤怒和憎恨。

在这些之外，他心中浮现疑问。

（这家伙为何会在这里？）

他一面灵活地用筷子吃着乌龙面，一面思考着这个问题。

这是自从他和古兰在现代相遇后，就一直挥之不去的疑问。

贝尔托尔所抱持的疑问，最终抵达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他们不可能相隔五百年后还能重逢。

──假如他是定命。

于是他提出疑问：

「古兰，你成为不死了吗？」

「……」

古兰没有回答。

「你当时曾经对余这么说吧。生命因为有限才会闪耀，因为努力生存才会强大。所以你们才会战胜余。」

「……」

「说出这种话的你为何……为何会……」

他心中涌出既像愤怒又像悲伤，而且也像失望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古兰就像要否定他的这种情感说：

「有点不同喔，贝尔托尔。我没有成为不死。」

「……你说什么？」

「作为成功讨伐你……讨伐魔王的奖赏，阿尔内斯六大神之一的女神梅迪亚，赐予了我『不老』的祝福。」

「不老吗……」

不死同时也是不老，然而不老未必是不死。

而如果是那位容易动情、善妒、喜欢美丽事物且厌恶衰老的女神梅迪亚，贝尔托尔便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如此愚蠢地将不老祝福强加给这位伟大勇者了。

古兰注视自己倒映在碗中晃动的脸，同时滔滔不绝地说：

「魔王被消灭后，随即爆发下一场战争。没什么特别的，我打从最初就知道了。是定命之间的战争。作为欧姆王国的英雄，我被迫参与了和邻国的战争。很可笑吧？在与不死之间的战争结束后，紧接着便是定命之间的自相残杀。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然后，我为了国家，斩杀了无数的人们。」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灰暗的绝望。

「随着战争节节胜利，我们不断并吞邻国，不久之后欧姆变得壮大起来，这次是我──勇者的存在成为了妨碍。」

这就跟贝尔托尔在五百年前得到的结论一样。

魔王倒下后，接着便是勇者会受到排斥。

「力量强大到足以击败魔王的我，成为了执政者忌惮的对象……在他们的煽动下，惧怕我的人们将我驱除。人们已不再需要勇者的存在。没有人需要勇者，勇者已不复存在。」

真是愚蠢。贝尔托尔如此心想。

他当然不是指古兰，而是当时的执政者。

人们会惧怕古兰在所难免。毕竟民众往往都是愚蠢软弱的存在，因此他们才需要强者。

而古兰所跟随的国王，竟然气量狭小到无法容纳勇者的存在，也让他感到怜悯。他心想要是这个男人加入自己的麾下，就绝对不会发生这种愚蠢的错误。

「我浪迹天涯经历了现想融合，然后作为佣兵参与了第一次都市战争。在那之后我便作为狩猎不死的成员参与了作战。我斩杀了许多你的同胞喔。我一直相信着自己的正义而战。而在变成这种身体后，直到现在我才终于发现──我和你，定命和不死皆毫无差别。」

古兰深深叹了口气。

那是彷佛累积了五百年份的深深长叹。

「不论是不死还是定命，我都杀太多了……在这个不需要勇者的世界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这个世界没有勇者。我已经累了……」

存在被否定，尊严被践踏。尽管对这个世界失望，却又无法澈底绝望，也无法死去，只能浑浑噩噩过着有如弃世之人的生活。他就只是个没有死去的男人。

被世界遗弃的魔王和不被世界需要的勇者。

纵然立场水火不容，魔王仍旧对勇者感觉到了某种共鸣。

尽管如此，贝尔托尔也依然不会对古兰说出任何慰劳或同情的话语。他们之间不需要这种东西。

「……」

「……」

不知是第几次的沉默。

响起汤匙撞在碗上的声音。

「喂，贝尔托尔。」

古兰的询问打破了沉默。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何想支配世界？」

面对勇者的询问，魔王想也不想地回答：

「为了世界和平。」

贝尔托尔毫不迟疑地如此断言。

这便是魔王的初衷。他说出发自肺腑的信念。

「…………………………什么？」

古兰露出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反问贝尔托尔的答覆。

「……世界和平？」

古兰明显对他的答覆感到困惑。

因为这完全不像会从魔王口中说出的话。然而，他在贝尔托尔的话语中看不出一丝的谎言与戏谑。那是认真且诚挚的真心话。

贝尔托尔接着说：

「让人成为不死的因素形形色色。不死鸟、吸血鬼、自古传承的疾病、诅咒、探求魔导所达到的成果、诸神的惩罚……除了极少例外，不死原本都是人类，是定命。尽管定命因为惧怕而称我们为魔族，双方的本质并没有差别。」

「……」

「定命会害怕、嫉妒并迫害不死，是因为定命很软弱。」

「不死也同样瞧不起、蔑视定命，并且与我们敌对吗？」

「没错。不只是定命，不死也同样是弱者。弱者会排斥并拒绝自己无法理解的对象，这便是人，乃至于所有生命的宿命。」

「……没有这回事。应该……不只有这样。」

「为了不让弱者们引发斗争，身为强者的余不得不立于众人之上。余认为这正是自己身为强者的义务。」

竟然从如今的自己口中说出「强者」这种词汇，这点让贝尔托尔不禁自嘲。

这句话还真是傲慢。以前的自己甚至没有这种自觉。

「这正是余所提倡的世界和平。」

「这种借由支配的和平……」

「你应该也亲身体验过了，人们的──弱者们的背叛和排斥。」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

古兰一度垂下视线，随即以毅然的语气说：

「即使如此，我也还是想相信人类。想继续成为弱者们的伙伴。」

古兰接着说：

「因为……我知道在人类的软弱之中，潜藏着耀眼的光辉。」

贝尔托尔从古兰身上别开视线。

因为无法直视他的侧脸和眼睛。

双方要自称正义都太过夸大，而且理论互不相容。无法妥协的情感让他们陷入沉默。

即使遭到背叛，他也仍能如此体谅并面对人类的软弱吗？贝尔托尔无法理解。

「贝尔托尔，看来我们果然无法相容呢。」

「哼，这种事情早在五百年前就知道了吧？」

古兰将筷子置于碗边，持剑起身。

「多谢款待，乌龙面很好吃喔。谢谢你，贝尔托尔。还有，很高兴能跟你说上话。」

「嗯，余也一样，古兰。」

贝尔托尔没有目送他离去。

只是默默听着在背后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这个世界没有勇者吗……你这个笨蛋。」

贝尔托尔苦涩地喃喃自语。

「余的存在，就是你存在的证明啊。」

贝尔托尔和古兰。

他们有如硬币的正面与反面、光与暗、月亮与太阳，以及生与死。

魔王和勇者的悖论。

这就是他们的关系性。

「当初不是这么说的吧！」

就在古兰离去，贝尔托尔用PDA在乌龙面店结完帐，准备要离开摊贩时，小巷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耳熟。

而且还能听见微弱的男人说话声。双方似乎正在争吵。

口角争执在这座都市里并不罕见。从争吵发展为厮杀的场面，他也已经见过很多次。平时的话，就算事情发展为厮杀，贝尔托尔也会当作没看见，然而要是听到熟悉的声音，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循着声音走进更狭窄的小巷，在那里看到熟悉的少女。

是高桥。

只见高桥正气得横眉竖目，对站在面前的食人魔男子大呼小叫。

她即使和同年代的人类相比都显得娇小，要是和食人魔站在一块儿，体型差距就更加明显了。

「要对付黑道，假如报酬没有现在的两倍，我可是不会接受喔，兔骨。」

「怎么，你怕了吗？」

「不是这个问题，这是在谈生意。你懂吧？」

「你这家伙……！」

食人魔男人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道，高桥则被他的话语气得用肢体动作表达愤怒。

贝尔托尔也认识那个食人魔。

装着粗犷的钢铁义手，运动背心搭配工人裤的穿着，以及莫西干头。

是贝尔托尔复活并败给玛尔库斯那一天，将贝尔托尔痛扁一顿的那个食人魔。

「竟然给我在工作前坐地起价！本来就是这种契约吧！」

「我改变主意了。这可是要冒生命危险的工作，不拿这么多怎么行呢？要是不想给，你就去找别人吧。不过嘛，也要你临时找得到才行呢。」

「你就连签好的书面契约都无法遵守吗！」

「书面契约？反正这不是什么见得了光的工作吧？就算撕毁了，你又能去找谁告状啊？说啊？」

「你这个混帐鬼东西，别人都说你长个不长脑，看来是真的呢！而且似乎连胆子都小。明明是鬼，却是个胆小鬼，你的属性会不会太多了啊？你这个没卵蛋的孬种！」

「啊？喂，你刚刚说我什么？你这只无毛母猴子，想找死吗？」

双方互相飙骂歧视性的俚语和火花四溅，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气息。

姑且不论食人魔，就连高桥也毫不畏惧，一步也不肯退让。

「就到此为止吧。」

「咦？小贝！」

「啊？」

贝尔托尔在大声制止的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这或许不符合现在的价值观，不过看一个大男人在威胁少女，实在让人不怎么舒服。

「你谁啊？」

听到他的声音，食人魔转头看来。

「啊，你是上次的……」

「离她远一点。这样余就饶你一命。」

「啊？你是兔骨的朋友吗？」

「兔骨？是又怎样？」

贝尔托尔笔直瞪向食人魔，用眼神挑衅他。

「被我揍到哭出来的垃圾，竟然还敢这么嚣张啊？你当时吐得满地都是的鸟样，还真是笑死人了！你得感谢我的温柔喔？竟然没有留下视觉资料散布到网路上呢。」

受到挑衅的食人魔，一面发出辱骂一面缓缓走近。

「好，我就让你这个呕吐垃圾，后悔在女人面前强出头吧……不，干脆杀了你吧。」

他张开义手的巨大手掌直接抓来。那里就只存在着杀意。

他那流畅的动作，让贝尔托尔觉得对方十分惯于杀人。

「小贝！够了，你快逃！」

贝尔托尔没有避开，而是张开手掌与食人魔的义手交握进行对抗。

「安心吧，高桥。余就试试，百万频道订阅数让余恢复了多少力量吧。」

「哈！笨蛋，这家伙的输出可是会连你的手臂也一起捏烂啊！」

食人魔注入魔力，提高义手的输出。

「烂掉吧！」

贝尔托尔的骨头嘎吱作响、皮肤破裂，以及鲜血涌出。这要是抓在头上，脑袋保证会当场变得像是一颗被捏烂的奥鲁欧。

虽然食人魔的义手毫无装饰，裸露着特殊强化碳材与复合艾尔托钢构成的骨架，却是拥有强大输出的高级品。

「嗯，就这点程度吧。」

即使被捏烂手臂，贝尔托尔也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

「小贝……！」

高桥一脸慌张地低声叫道。

她会担心也很理所当然。没有法米利亚，肉体也没有机械化的人，不可能在正面扭打中赢过魔导义体人的食人魔。

「呵……」

然而贝尔托尔无畏地笑了笑。

全身在瞬间笼罩蓝黑色光芒。

他随即使劲握掌，就像折断枯木一样，轻而易举地将食人魔的机械手指捏碎，然后折断骨头骨架。

「呣唔啊啊啊啊啊！」

润滑剂和液态灵素飞溅开来，贝尔托尔连同仿生神经一起强行扯断食人魔的义手。

由于开启了义手的感觉设定，食人魔因为剧痛露出苦闷的表情。

他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启动体内魔力，并且循环全身。

操作体内的魔力强化肉体是基础中的基础。只要受过训练，任谁都能做到。可是能获得如此强大的力量，全部归功于魔王拥有庞大的魔力量与释放量。

贝尔托尔向前伸手，并且在抬高手之后，屈起中指用拇指固定，然后对准食人魔的胸口弹出中指。

「滚吧。」

这是所谓的「弹额头」。

在冲击的瞬间产生冲击波般的蓝黑色魔力飞沫。食人魔随即被击飞撞上水泥墙，而且一屁股摔在下头的垃圾堆中。

「要测试余的信仰力恢复到何种程度，这个对手有点不够格呢。」

贝尔托尔张合着五指。方才被捏烂的手伤，此时已完全治愈。

他毫不理会已经晕厥的食人魔，转头看向跑过来的高桥。

「你、你没事吧，小贝！」

「余就如你所见。反倒是你，没有受伤吧？」

「嗯，我没事。谢啦。」

「不用谢。既然盟友有难，挺身相助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无须在意。话说回来，他方才叫你兔骨……」

「噢，兔骨是我的网名。话说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余是来集散中心取货的。途中遇见了余的宿敌……不对，是遇见了旧识。在和他稍微聊过之后，就听见你的声音。」

「原来如……等等，嗯？既然是小贝的旧识，那么也就是说……？」

「别在意。你才是在这里做什么？似乎在跟这家伙争吵什么事情。」

他用下颔努了努倒下的食人魔。

「这家伙算是我工作时的保镖？护卫？之类的人啦。是我花钱雇来的。结果在工作前临时坐地起价，说今天的工作要付双倍的钱，气得我破口大骂。话说回来，这家伙在这一带可是知名的高手，没想到一下子就被你打倒了……」

「原来如此……等等，他是你工作时的保镖吗？」

食人魔已完全失去意识，即使保守来说也受到了重创。

而且连义手都遭到破坏的话，大概已经无法再担任保镖了。

「该怎么说……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一点也不！毕竟我刚才真的很困扰。那么，也是呢……小贝，你非常强吧？」

「毕竟余可是魔王呢。哦，是这样啊。」

「嗯。我会好好支付薪水，能拜托你充当保镖吗？」

集散中心择日再去就好，再说也没特别的理由拒绝友人的请托。硬要说的话，就是不晓得能不能赶在晚餐前回去，不过这个问题只要先联络一下就好。

如此作想的贝尔托尔颔首答应。

贝尔托尔被带到距离方才的小巷约莫要搭乘空走计程车三十分钟车程，位于旧港口区域仓库街遗址里的一个地区。

这里原本是新宿市内的海运物流要地，不过在都市战争期间，由于港口遭到破坏并封锁，此后便一直遗弃至今。

虽然旧世界的新宿区不临海，现在的新宿市是统合了周围地区的都市。这个旧港口区域就相当于旧世界的东京都港区附近一带。

邻近都市有南方海上的横滨市，以及东北方的秋叶原市。

简陋的仓库已严重风化，保有原形的还比较少。

两人的目标也是这种仓库的其中一个。尽管外观还算完整，粗糙的合成阿米达斯材墙面看起来随时都会崩塌。

「这一带无人管理，也没有人会来，所以常常被坏人擅自使用。这叫做破锅理论吗？咦？是这样吗？算了，怎样都好。」

高桥如是说。

两人躲在目标仓库对面的瓦砾堆后，打探周围的情况。

仓库的生锈铁门牢牢关着，穿着黑色西装的两名食人魔男子站在门前，彷佛门卫般一动不动。男人们附近停着几辆施有魔法防护的精金装甲高级车。

「那么，余要怎么做才好？」

听到贝尔托尔的询问，高桥便眼睛一亮，露出一副「你问得好」的笑容。

真的是非常邪恶的表情。

「我们要偷东西。」

「哦？」

「对王来说，偷盗是不允许的事情吗？」

对于高桥的询问，贝尔托尔也笑了起来。

「不，既然是友人的请托，余便会去做。」

「嘿嘿，就算你不想做，我也会逼你做喔！」

高桥朝双手呵出白气，然后摩擦着手指。

尽管她的夹克也赋予了防寒魔法，这里处于耐寒领域结界的边缘地带，所以无法完全抵御寒冷。

「唔～好冷。」

「穿厚一点不就好了……？」

「就是天冷才不能穿厚，这可是时下的流行喔。不过这种事情怎么都好，来谈工作吧。这间仓库是黑道公会的所有物。因为旧港口区域处于耐寒结界的边缘地带，平时不会有人过来，都市警察也管不到这里，非常适合他们干坏事。」

「黑道公会吗？也就是流氓吧。」

「没错。怕了吗？」

「哼，区区流氓，余根本不放在眼里。总之，要偷的东西就在那里头吧？」

「对，几乎不会有错。此时兽人系黑道的狼狱组和食人魔系黑道的雷金组正在那里头进行交易。对了，聪明工作是我的信条，小贝也请注意这一点。」

「了解。」

「还有，希望你不要误会，现在要偷的不是所谓的物体，而是存在本身不会消失的东西──也就是情──」

在她把话说完之前，贝尔托尔已当场冲了出去。

既然交易已经开始，速度就是关键。

他看出高桥似乎并未受过战斗教训，于是判断自己应该先行一步。

贝尔托尔运用信仰力取回因魔力受到强化的肉体，一步缩短了二十公尺的距离，瞬间来到在仓库前看守的食人魔们眼前。

「什么，你谁啊！」

尽管被突然出现的贝尔托尔吓到，一名黑道食人魔仍然立刻把手伸进西装怀中，试图掏出什么东西。贝尔托尔一脚踢向他的跨下，一击让他丧失战斗能力。

接着贝尔托尔踢出一计回旋踢，踢在因为突然袭击而陷入混乱，整个人僵住的另一名食人魔心窝上。

「嘎啊！」

他踢出的回旋踢将高大魁梧且体重超过一百五十公斤的食人魔，连同钢铁仓门一起踢进仓库里。

「打扰了。」

贝尔托尔缓缓走进仓库里。

在通风变好的仓库里，共有十名左右的食人魔和兽人。仓库内杂乱无章丢弃着栈板和货柜，天花板上有个大洞，能看到外头的天空。

在仓库中心，一名男性兽人和一名男性食人魔似乎正在交付一个手掌大小的金属制小型正方形物体。在场所有人都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僵住。

『高桥，要偷的东西就是那个小箱子吗？』

贝尔托尔透过灵素向高桥发出通讯。

『没错，就是那个方块……等等，咦？奇怪！小贝，你不是没有法米利亚吗？为什么能和我的法米利亚通讯啊！应该说，我还在跟你讲作战计画耶！』

『无须惊讶。余只是用魔法重现了法米利亚的灵素通讯机能。』

『你用魔法重现了！』

『法米利亚的通讯是「念话」的应用，是用魔法来运行。只要知道原理，要重现并不怎么困难。』

『别说得这么简单啦。』

『那么，余这就去摆平所有人，把东西抢过来喽。』

『不能杀人喔！』

『余知道。就让你见识一下，订阅数一百万人的信仰力吧。』

他这么说着，然后结束通讯。

「你这家伙！是谁派来的！」

男人们终于恢复冷静，并且威吓闯入者。

「余是魔王贝尔托尔·贝尔维特·贝尔修瓦特。愚蠢的定命们，就用你们试试余的信仰力恢复到何种程度了吧。至少要让余热到身喔？」

「来找碴的胆子还真不小！大伙儿拿喷子！」

黑西装的犬型兽人以浓厚口音的共通语吼道。

他从怀中取出的是魔导枪。

魔导枪是一种特化法米利亚的魔法辅助机能，并且简化过的武装魔导具。

假如要说，其定位相当于古代魔法师使用的魔法辅助道具，也就是魔法杖或咒文卷轴（spell scroll），只是做成枪的形状。

只要将卡片状的卷轴装进插槽并扣下扳机，就能发动刻在卷轴上的魔法。

黑道兽人一扣下扳机，枪口便彷佛火光一般，瞬间展开一道小型魔法阵。

（是「灵矢（aether arrow）」吗？）

只是看了一眼魔法阵上的术式，贝尔托尔便瞬间掌握魔法的内容。

「灵矢」是一种自古存在的传统魔法，会将灵素固定为箭矢状提高贯穿力，因此可信度和稳定性都很高。

「『天威啊，战栗吧（vesutumu）』。」

对应攻击，贝尔托尔发动强化魔法。

用现代的说法，即是为自己赋予了「龙之力（might of dragon）」、「高洁的证明（raichesunesu）」、「力量祝福（gift of strength）」等多重强化魔法（buff）。赋予这么多重的强化魔法会让肉体超过负荷，无法承受这么强大的力量，但是他凭靠不死之力持续再生肉体，实现了这种胡来的强化。

六道蓝色光箭拖曳着尾巴高速袭向贝尔托尔。每一道都拥有能贯穿厚重铁板的威力──

「哈！」

他以拳头的六连击，将它们尽数打碎。

粉碎的灵素箭矢化为磷光在空中飞扬。

方才赋予的「天威啊，战栗吧」除了身体强化外，还赋予了称为龙鳞效果的魔法效果。这是以魔法重现龙鳞与生俱来的反魔法屏障，然后借由这道屏障弹开「灵矢」并将其打碎。

他在恢复一定程度的信仰力之后，以庞大魔力使出的古代语魔法，即使在现代也能说强大无比。

「什么！」

「怎么可能……！」

他将「灵矢」击落的画面，使得黑道们惊愕地瞪大眼睛。

这也难怪。因为以超高速袭来的箭矢速度，轻易就超越了音速。而且他几乎同时击落六道箭矢，这么做已经超越了人类反应速度的极限。

然而他并不是人，而是魔王。

「已经没招了吗？既然如此──就轮到余了。」

贝尔托尔的身影消失。

瞬间冲到距离最近的一名食人魔怀中，一拳打在他身上。

还来不及哀号，食人魔就昏厥过去。

贝尔托尔要是使出全力，可以连同西装一起贯穿食人魔的身体，不过高桥说过不能杀人，所以他只是让对方失去战斗能力。

「你、你这家伙！」

一旁的兽人将枪口指向贝尔托尔。

在他扣下扳机之前，贝尔托尔已经先逼近到兽人身旁折断他的双臂，然后打击头部夺走意识。

之后的情况也都大同小异。

贝尔托尔总是抢先对手一步将其打倒。

宛如一阵漆黑旋风。

每次刮起，敌人便应声倒下。

丝毫不给对方反击的机会。简直就是蹂躏。

「真不像样。这样的话，连『血魂』开头的小兵都还比较让余苦战喔。」

「给我闭嘴────！」

这次枪口确实对准了一口气打倒八个人的贝尔托尔。

对方手中拿着的不是魔导枪。

而是真正的手枪（喷子）。

这是旧时代的古董，也是与短刀并列为黑道公会的仪式性武装。虽然如今作为仪式道具的性质很强烈，它无须魔力也能杀人的高杀伤能力至今依然存在。

「去死吧！」

男子扣下扳机。

伴随着枪口火光，手枪射出九毫米的子弹。这一枪即使打中贝尔托尔，也不会对他强化过的肉体造成太大的伤害。

即使如此也无法抵消冲击。而且要是命中眼睛之类魔法防御效果薄弱的部位，依然会受到重创。

然而他没有闪避也没有防御。因为没有必要。

「呀──！」

贝尔托尔后方的黑道食人魔在中弹后翻滚着倒下。

「奇、奇怪？为什么我会对那家伙开枪……」

他茫然望着冒着硝烟的枪口，一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样子。

男人明显不是瞄准贝尔托尔，而是瞄准贝尔托尔背后的食人魔。

彷佛贝尔托尔原本站在那里一样。

然而他本人甚至没有移动位置。贝尔托尔从高桥那里感应到一种独特的灵素波动。他心想大概是待在外头的她做了什么吧。

打晕最后一人后，仓库内就只剩下贝尔托尔站着。

『高桥，结束喽。』

『太、太厉害了……虽然是透过无人机影像，你真是太厉害了……简直就是货真价实的魔王……居然空手镇压黑道，简直就是怪物……哎呀～没雇用那个笨蛋真是太好了……』

『不，老实说还差得远。即使恢复到这种程度，还是达不到全盛期，实在不堪。」

『你的全盛期究竟有多强啊……』

『比起这个，方才的最后一击，那是高桥动了什么手脚吧？』

『呵呵呵，等一下再告诉你。现在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吧。」

『好，总之余先回收箱子喽。』

『啊，等等，我过去你那边。』

突然间，贝尔托尔感到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不，高桥，快远离这里！』

他能对突然落下的「那个」作出反应，大概连他自己都只能用第六感来解释。

假如说他是感受到了空气的流动、随之而来的大气声音变化，还是细微的灵素紊乱，或许怎么样都有办法解释，不过这几乎全凭直觉。

尽管如此，要是没有这份直觉，现在就无法像这样往后方远远跳开，而是被落下的「那个」莫名其妙压成了肉酱吧。

从上方落下的不是雨，也不是雪或冰雹，更不是长枪。

着地的瞬间，「那个」的脚下浮现魔法阵，让它无声无息地成功着地。贝尔托尔立刻看出那是名为「猫足（cat walk）」的落下控制魔法。

「那个」的手臂扯掉身上披着的透明布。那是赋予了「迷彩（chameleon）」魔法的薄布。是一种配合大气中飘荡的灵素颜色，以魔法学的方法与周围景色同化的迷彩魔法。大气中的灵素是无色的，所以配合灵素的颜色，也就意味着透明化。

薄布底下露出全高超过四公尺的巨大灰色铠甲。

『魔导铠骨骼（magino gear）！』

大概是从外头侦测到反应，高桥发出惊呼。

魔导铠骨骼，简称为MG的魔导兵器。

这是结合了动力装甲与魔像的基础理念，旨在大幅强化身体能力的一种由魔力驱动的陆战兵器。这种兵器是在空间狭小且高低差剧烈的都市战中，三次元立体机动能力开始受到重视后开发出来的「可穿戴战车」。

『骗人的吧，第四世代型MG「灰明（ash dawn）」……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应该说，这不是黑道能持有的东西吧！这可是都市警察特种部队的装备耶！』

『这就是MG吗……虽然透过网路知识了解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呢。尽管那壮硕的上半身造型带有粗犷的厚重感，却又给人一种洗炼的印象。能感受到设计师的优秀品味……真美……』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逃！不管怎么说，这家伙都太强了！』

当然，这不是人类能对抗的对手。

MG要用MG对付。这是铁则。

然而魔王无畏地笑了。

面对眼前的新威胁，贝尔托尔作为战士的本能在蠢蠢欲动。

「看来足够资格让余测试力量的样子呢。」

『──』

他向MG抛出话语，但是没有回应。

不过这样就好，他们之间无须多言。

「余要上了！」

贝尔托尔捡起黑道落下的魔导枪，将枪口对准MG，连续扣下扳机。

虽然这是他初次使用的魔导具，透过「贤者的慧眼」，他在碰触瞬间就能理解用法。

枪口浮现出一道魔法阵，从中发射出三发魔法子弹。

「灰明」没有动作，「灵矢」全弹命中。

然而它的灰色装甲毫发无伤。

「灰明」不改从容的态度。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MG没有任何会输的要素。

一般的随行武器无法打穿「灰明」的装甲。

受到贝尔托尔的攻击，「灰明」正式进入迎击态势。

「虽然很像金属魔像，性能似乎完全无法相比……！」

贝尔托尔配合对方的动作抛开魔导枪疾驰而出。

「灰明」手臂上的护手甲开启，用机械手臂握住剑柄，拔出收纳其中的魔杖剑。以黑秘银打造而成的魔杖剑，是一种远近两用的魔导兵器，可以在发射魔力弹的射击模式与形成魔力剑的剑刃模式之间切换。

它将魔杖剑变更为中、远程距离专用的射击模式，并且以手肘上的辅助臂将金属制的大容量卷轴卡匣装在魔杖剑上。

即使贝尔托尔以快到让肉眼误以为消失的速度奔跑，将神经与最新型灵素感测器连接的MG仍能轻易捕捉到他的身影。

它将魔杖剑前端对准贝尔托尔，连续射出蓝色魔力子弹。

这个跟魔导枪的「灵矢」是相同魔法，不过威力拥有护身用手枪与军用突击步枪以上的差距。

虽说受到了强化，这不是能以血肉之躯承受的攻击。

蓝色子弹轻易打穿简陋仓库的墙壁。

即使以贝尔托尔的速度也无法逃脱。

然而就在子弹即将命中突然伫足的贝尔托尔之前。

「『灭闪（deru rei）』！」

他发动在移动中完成构筑和展开，以无咏唱法省略咏唱并宣言魔名的魔法。

贝尔托尔举起双臂，从掌心射出黑色闪光吞噬蓝色子弹，同时朝「灰明」奔驰而去。在延伸并直击目标后，受到压缩的灵素引发了爆炸。

爆炸烟雾弥漫，覆盖住「灰明」的身影。

（尽管不觉得这种程度的攻击能够打倒它……）

蓝色子弹撕裂烟雾疾驰而出。

贝尔托尔当场跳开并拉开距离。他方才所在的位置，随即遭到蓝色子弹打穿。

「是魔力屏障吗？」

烟雾散去露出「灰明」毫发无伤的身影。它的前方展开了一道红色屏障。

「假如是全盛期，这种程度的防御，余随便都能打穿……区区百万订阅数的信仰力，魔力释放量的极限果然只有这样吗……」

『你还真会蹭订阅数耶！』

贝尔托尔无视高桥的吐槽。

虽说恢复了一定程度的信仰力，还远远不及全盛期。

不过还是得到了收获。

即使对上最新锐的魔导兵器，贝尔托尔的魔法也没有被抵消。

「不错，看来可以玩玩。」

贝尔托尔挥动手臂，召唤出由魔力编织而成的漆黑铠甲穿上。他所召唤的，是由灵魂锻造而成的魂魄武装。不同一般的魔法，由灵魂创造的魂魄武装，只需要简单的仪式动作便能召唤。

「『影剑（guradosukia）』。」

随后他就像将影子聚集在手上一样，握住以武装铸造魔法造出的黑色魔力剑。

手握魔力剑的贝尔托尔，有如子弹一般向前疾驰。

「灰明」将魔杖剑变更为剑刃模式展开枪管。

魔杖剑前端释放出剑刃状的红色魔力。剑刃长度超过两公尺，释放出的高温让大气发出有如大量飞虫振翅的刺耳声响。

为了迎击逼近的贝尔托尔，「灰明」摆出迎战架势。

『这下真的很不妙啊，小贝！』

「竟打算跟余打近身战吗！精神可嘉！」

「灰明」踏碎地面跑了起来──不对，它跳了起来。

经由秘银纤维组成的人工肌肉辅助，再加上强化魔法和背部推进器的效果，使得它的时速达到一百二十公里。

巨大金属块以高速移动，光是这样就能造成质量的暴力。

然而贝尔托尔没有往后逃跑，也没有往侧面避开，而是继续向前奔驰。

──有勇无谋的突袭。

「灰明」的驾驶员大概这么想。双方的重量差距显而易见。只要直接撞上，他就会像纸屑一样飞走。

「灰明」高举剑刃并横扫挥下。

贝尔托尔也以上段姿势挥剑斩下。

黑剑与红色光剑互相碰撞，闪光迸散，灵素缠绕着电击在地面上流窜。

双方互相弹开对方的剑刃，再度挥击展开激烈交锋。

「原以为就只是个铠甲，没想到会这么有意思……！」

虽然「灰明」确实是强大的兵器，驾驶员的技术却很普通。即使如此也无法压制对方的贝尔托尔，不甘心地咬牙切齿，同时也在内心赞赏这套铠甲，竟然能让普通水准的士兵获得足以凌驾历战战士的力量。

『不会吧……竟然在和MG正面交锋……！』

与咬牙切齿的贝尔托尔相反，高桥的声音惊愕得颤抖。

这也难怪。

因为这就像用肉身正面阻挡战车一样。

即使她见识过贝尔托尔的强大，也怎么样都无法理解。

「就这种程度吗！让余见识更多实力吧！」

或许是应了贝尔托尔的挑衅，「灰明」的感测器亮起，而且将输出开到最大。

最大输出的「灰明」连同贝尔托尔的手臂一起用力弹开他的剑。

考虑到双方的重量和输出差距，这可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虽说已用魔法强化，能以肉身和MG正面交锋数回非常异常。

「漂亮……！」

在贝尔托尔摆出防御姿势之前，「灰明」的魔杖剑已反手挥出。

于是──魔王的头被斩飞了。

（插图014）

伤口没有流血。这是因为高温剑刃在切断的瞬间便烧灼了伤口。贝尔托尔手中的剑也消散在虚空之中。

MG在此时停止了动作。

从完成自身工作的紧张感中解放开来。

「喂，还没结束喔。」

魔王掉在地上的头张开嘴巴说道。

『什么……他、他的头……！』

外部发声装置传出不知所措的声音。是MG驾驶员的说话声。

「给你一句忠告。那就是『欢呼之际更需要握紧剑柄』。」

贝尔托尔的身体捡起掉在地上的头。

倘若是这种程度的伤害，以现在的信仰力根本不需要从头再生。他把头压回脖子上，强行堵住伤口。不消数秒，头便已经完全接回，连伤痕都没留下。

「这是你从余手中赢过一招的奖赏。」

贝尔托尔从全身释放出远超出方才的强大魔力。

铠甲升起带有蓝黑色光芒的魔力，他戴上一顶以灵素创造的角冠（crown）。

「铭刻在灵魂上吧，余魔剑的威容。」

贝尔托尔举起单手张开五指。

「──为黑天疯狂吧，『贝尔纳尔』。」

伴随着宣言，贝尔托尔手中渗出黑暗。

缓缓地……

一把单刃剑自黑暗中滑落。

「无法向你展现此剑的全部性能，还真是遗憾。不过看在你能亲眼拜见此剑的显赫荣耀上，就原谅余吧。」

那是魔王的佩剑，与勇者的圣剑伊库萨索德齐名的存在──魔剑贝尔纳尔。

拥有黑天魔樱的异名，由贝尔托尔的灵魂锻造而成的魂魄武装。

相较于贝尔托尔方才以魔法创造出来的剑，一眼就能清楚看出其所释放的魔力品质，以及甚至连级别都存在天壤之别，这就是如此异质的剑。

剑所散发的魔力撼动周围的灵素，化为黑色波动缠绕在妖异的剑身上。

那是会让见者的灵魂不寒而栗，激起根源性恐惧的形状。

「怎么了？吓到腿软了吗？」

『怪……！怪物！』

「灰明」的驾驶员惊慌骂道。

贝尔托尔瞬间逼近且手起剑落，「灰明」的魔杖剑便掉落在地。

这是因为握着魔杖剑的机械手臂被斩飞了。

机械手臂的切断面烫得发红，液态灵素飞溅并喷出烟雾般的冷却剂。

贝尔托尔再将右膝关节如奶油般斩断后，「灰明」便严重失去平衡。

他从「灰明」的侧面穿过并绕到背后，一口气斩伤了背部。

与背面散热孔连接的内部冷却管被斩断，保全系统强制关闭电源，机体停止动作。

贝尔托尔早在与它交锋时，便已经透过「贤者的慧眼」看穿它的结构，知道只要切断冷却管便会让机体紧急停止。

虽说是MG，仍旧是一种魔导具，所以能掌握到弱点。

「呼，这是一场相当愉快的战斗喔。只可惜你的对手太强了。」

他向「灰明」里的驾驶员这样说着，然后挥动魔剑。

紧接着黑色剑刃再度消散在黑暗之中。

「那么，应该有很多事情得问问这家伙吧。」

贝尔托尔看着停止运作的「灰明」喃喃自语。

『……我不会告诉你们任何情报。』

砰！

MG里响起一道干脆的闷响。

这道声响跟黑道持有的手枪开枪声一样。

败北的驾驶员在MG内部自尽了。

「…………」

与强敌交战的高昂情绪瞬间冷却下来。

当贝尔托尔捡起掉在地上的正方形箱子时，高桥走进了仓库。

「高桥，目标就是这个吗？」

「是这个没错，可是比起那种事情──！尽管MG的反应停止了……你、你真的打倒它了吗？」

「嗯。」

「那么，MG里的人呢？」

「自尽了。」

「咦！」

「他是个相当有胆识的家伙呢。」

「恶……」

高桥看着沉默的MG，然后咽了口口水。

「说话小贝，你刚刚被砍头了吧？」

「嗯。」

「嗯个屁啦！害我看到超血腥的影像耶！」

「竟然有能将个人能力提升到这种程度的武装……真是可怕的时代。」

「不不不不不，可怕的是你吧！竟然一个人就让MG丧失战斗能力，真的假的……？」

「话虽如此，这也像是趁人不备。虽然余并不拘泥胜利方式，也不值得特别夸耀。」

「你这算哪门子的谦虚啊……话说回来，这个……」

高桥看向MG的侧面。

那里印着火炬图案，是IHMI的企业标志。

「这不是……IHMI的企业标志吗？也就是说，这是IHMI警备部的东西？既然不可能外流到黑道手中，那么这笔交易……难道IHMI也参了一脚？整件事情是不是变得非常可疑呀？应该说，我该不会接了非常危险的工作吧……！」

「先不提这个。」

「这可不是一句先不提就能带过的丑闻耶！新宿市第一的大企业，说不定与黑道私下勾结耶！」

「因为这个世界的企业是否与黑道勾结，余根本无所谓。在方才的战斗中，有个男人开枪射击了同伴，那是你的掩护吧？」

「不愧是大人物，气度非同凡响……我方才用的是灵窜术。我在战斗中骇进那个男人的法米利亚，改写了他的视觉情报偷偷进行掩护。虽然你不需要就是了。其实这次的作战，原本也是要趁黑道检查交易情报时，骇入他们的法米利亚从旁窃取情报。」

「原来是这样啊。抱歉，余操之过急了。」

「结果没事就好。虽然可能会触动对方的反入侵防火墙（black ice），让自己的神经跟着法米利亚一起烧毁，让我确实想尽量避免不透过工具骇入法米利亚啦。」

「那么，这是什么？」

贝尔托尔将捡起的箱子交给高桥。

「这是秘银制的记忆体方块，是一种资讯储存媒体。我的委托人想得到这个……正确来说是这里头的情报。所以说，我们来看看里头的资料吧。」

「……这种时候不是不知道内容比较好吗？」

「没事的、没事的，毕竟你也很在意对吧？委托人应该也早就预料到我会偷看了。大概。而且要是按照当初的计画，就不可能不看情报了。」

高桥从夹克内袋取出附有全息显示器的平板PDA，摆在弃置的小型货柜上，将方块放在上头。

接着，方块表面闪过数条光线，构成了一个几何图案。方块沿着光线展开，让PDA读取内部的情报。

空中投影出一张全息图纸。那是储存在方块里的文字档。不过纸上什么都没写，是白纸状态。

「上头什么都没写喔？」

「是进行了隐形加密呢。等我一下。」

高桥在空中叫出3D键盘迅速地敲打起来。

「完成。」

她用力敲下确认键后，空白一片的纸上便浮现出文字。

「解密是这么快就能完成的事情吗？」

「怎么可能，寻常的骇客想要解码的话，大概得花上更多时间吧。不过，我不是寻常骇客，而是超天才骇客，所以才有办法做到。那么内容是……」

两人探头看着纸上的内容。

「『柴薪』名单……？」

贝尔托尔喃喃念出纸上的标题。

纸张上方以共通语写着「柴薪名单」，底下则列着人名。

许多人名旁边都有打勾记号。

「嗯～？这些大概是人名，可是全都是没见过的人名呢。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吧。」

「这是……」

与高桥的反应截然相反，贝尔托尔一脸凝重地注视着纸上的名字。

「怎么了？」

「这是……不死的……余的子民们的名簿……」

麦内乌斯·托金斯、奥兹·休贝尔、塞维尔努斯·塞维伦塔、泰克·布雷卡、奥尔贝尔·奥尔贝托、塔拉斯·罗德·斯坦、雷切特·舒贝伦海克、波金斯·雷森德尔特、格琉、波尔皮雷·多恩、朱莉艾莉亚·萨诺克……………………

全是贝尔托尔熟悉的名字。

玛琪娜的家臣欧娜蕾德和帕姆洛可的名字也在上头，并且附上了打勾记号。

「不死者的……？」

「没错……或许也可能只是偶然……然而，这是……」

他想起玛琪娜说过的话。

──狩猎不死运动应该在第二次都市战争前就结束了。

不死者连续失踪。

记载着失踪者名字的名单。

贝尔托尔脑内闪过一丝预感。

「该不会……只是没有公开，不过狩猎不死运动仍在进行……？不对，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呢……对了，小贝，你对柴薪这个词汇有什么头绪吗？」

「不，余毫无头绪。」

「唔……这似乎也不单纯是活过狩猎不死运动的不死名簿呢。玛琪娜的名字──好像没在上头。」

「这样啊……」

上头没有玛琪娜的名字，让贝尔托尔松了口气。

尽管连本人都没察觉到，如果是以前的贝尔托尔，他应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感到安心。

因为以前的他对所有不死一视同仁。在这个一切都已经改变的时代，他也在不自觉中产生了变化。

「我问问看委托人这是什么，等我一下喔──不行，没人接。他这家伙不太会接外部电话，看来得直接跑一趟了。」

「余知道了。这件事也跟余有关。假如不死们遭遇到什么危险，余作为他们的王，有义务要去阻止。」

高桥颔首，两人离开了这里。

◆

他们前往的地方离内新宿的歌舞伎町街有点距离，是邻近环状高架铁路车站的一处高级住宅区。

然后来到其中一栋超高层的公寓前。

贝尔托尔现在已经解除武装，恢复成原本的运动服配大衣的穿着。

「这栋公寓还真大耶。」

「这栋公寓就连在这附近一带，都算相当高的公寓喔。委托人将这里的十三楼整层买下来了。」

「有钱真好。」

「他本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有钱人就是了。他在这座都市里，是只要稍微涉及这份工作的人都会认识的名人，不认识的全都是外行。」

「情报贩子出名是好事吗？余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情，所以可能问了个蠢问题。」

「总之你就当作是这样吧……」

两人一面聊着，一面踏入公寓的入口大厅。

入口大厅以双重的强化玻璃门隔开外部与内部，并且设有警卫室和呼叫用的对讲机，是保全设施很完善的高级公寓。

「喂，高桥，这是只有住户能开启的那种门吧？」

「噢，没事、没事。跟我来。」

高桥没有按对讲机叫人，而是直接走向玻璃门。

当高桥走近后，明明什么也没做，玻璃门却自行开启了。

「这也是骇客吗？」

「哼哼，只要交到我手上，公寓的保全措施就跟没有一样。」

「出门不用带钥匙呢。」

「对吧？呵呵呵呵。好好夸奖我吧～不过物理性的保全措施，我就没辙就是了。」

两人就这样走向入口大厅内侧的电梯并搭乘上去。

贝尔托尔站在电梯的操作面板前。

「高桥。」

「怎么了？」

「让余来按楼层吧。」

「是可以啦，可是为什么？」

「余很喜欢这种……按按钮的感觉……」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喜欢按电梯楼层按钮的魔王……」

贝尔托尔按下电梯的楼层按钮。

「唔嗯？」

然而不论按下多少次都没反应，让他感到奇怪。

「坏了吗？」

「啊，抱歉、抱歉，这里的十三楼没办法直接过去。」

到头来高桥还是代替贝尔托尔按着操作面板。

「先按二楼，然后是十七楼，接着回到四楼，再到顶楼。要这样才能接着按十三楼的按钮啦。」

「为什么要弄得这么麻烦……」

「唉，我也不太理解偏执狂的想法。是想当作保全措施吧？」

两人在经过麻烦的手续后，抵达了十三楼。

当电梯门开启，贝尔托尔正要走出去时，被高桥制止了。

「等等。」

「怎么了吗？」

「委托人──他叫做艾久，对整个楼层设置了陷阱。要是随便闯入，可是会立刻被大量陷阱打成蜂窝喔。」

「原来如此……嗯？不对，这里没有陷阱。」

贝尔托尔不假思索地走出电梯。

由于他的动作太过自然，让高桥的反应慢了一拍。

「咦？喂──！等等！等等──！」

「正确来说，是魔法和物理双方的陷阱全被解除了。」

「等等，我扫描（scan）一下……哇，真的耶，这个楼层的魔力反应消失了。你怎么知道啊？」

「哈哈哈，你以为余是谁？魔王的业务也包含了地下城的建造与营运。既然如此，要分辨有没有陷阱，对余来说根本是小事一桩。」

「原来如此。」

两人没有触动陷阱，直接来到十三楼的一间房前。

高桥按下对讲机，但是无人回应。

「真奇怪耶。假如对讲机响了，他应该会接听才对。」

「等等，高桥，门没上锁。」

「咦？」

贝尔托尔握住门把，在转动后推开门。

「……不仅陷阱被解除，门还没上锁……这是出事了呢。」

「是啊。小心前进。」

两人就这样缓缓走进屋内。

熟悉房间格局的高桥走在前头，贝尔托尔紧随在后，以便随时提供掩护。

「不过这间屋子还真大呢。」

「因为房租超贵的呀～」

「等余存够钱，也想和玛琪娜一起搬到这种屋子住……」

两人边说边推开通往客厅的门。

十分宽敞的客厅里几乎空无一物。不仅没铺设地毯，屋子里顶多只在厨房摆了一台商用冰箱。

「恶……这是什么臭味啊，真恶心……先把嗅觉关掉……」

「……这个味道。」

客厅里充斥着令人不快的异味。

贝尔托尔很熟悉这个臭味。

两人一面保持警戒，一面来到客厅内侧的门前。越往内部走，臭味就越浓烈。

「喂，艾久，你在家吗？」

即使敲门，也无人回应。

无奈之下只好打开房门，走进艾久的房间。

跟方才空无一物的客厅相比，这个房间显得肮脏杂乱。

房间本身很宽敞，地面上散落着没喝完的饮料容器和零食空袋，然而由于满地垃圾，感觉比实际空间狭小许多。

而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围着房间设置的巨大展示柜，里头摆了大量的美少女人偶。尽管摆放得整整齐齐，数量却非比寻常，不只一两百具的程度。这个景象与其说是壮观，不如说是恐怖。

房间内侧放有一张桌子和一张高级电竞椅，还有一道人影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艾久，你人在就回话啊。是睡着了吗？」

高桥跨过散落在地上的垃圾，然后把手放在椅背上。

倚靠在上头的东西失去平衡，接着倒在地上。

「呀……」

在看到那个模样的瞬间，高桥吓得当场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聚集在上头的苍蝇一齐飞起。

艾久已经死了。

「他、他死了……！」

高桥慌慌张张地抱住贝尔托尔，并且站了起来。

「嗯？」

已经永眠不起的艾久，让贝尔托尔觉得很眼熟。

他是个衣冠楚楚的半兽人男子。

「这个长相……」

「你认识他？」

「是啊。余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是贝尔托尔在找工作时，给他履历表的那名流浪汉。

「虽然他当时穿得衣衫褴褛，没想到那个人就是艾久。」

「噢……他亲自外出搜集情报时，总是会伪装成流浪汉。」

尽管高桥感到震惊，并没有惊慌失措，依然保持冷静。

在这座名为新宿的都市里，而且还从事灵窜士这种特殊工作，尸体或许并不罕见。

贝尔托尔蹲下调查艾久的尸体。

「大概已经死了四天吧。」

「恶～……」

贝尔托尔看着爬满蛆虫的伤口，若无其事地说：

「伤口有两处，分别是心脏和颈部。魔法陷阱没有启动，是因为设置陷阱的术者已经死了。要是设定成自动发动就好了。」

贝尔托尔环视周围。

「凶手以利刃隔着椅子刺了心脏一剑，然后再连同法米利亚割开了颈动脉。就伤口和溅开的血液来看，凶器约有三托鲁姆（约一公尺）长……」

「真亏你看得出来耶……」

高桥看着冷静分析的贝尔托尔说道。

「你在说什么，余可是不死的魔王啊。」

「嗯──魔王这个词汇带有的神秘说服力还真厉害耶～……听你这么说，我也只能接受了呢……」

「只不过委托人竟然在这个关头死了……」

「毕竟艾久的敌人也很多……有很多人怨恨着他。」

「不，这不太可能是怨恨杀人吧。」

「为什么？」

「以怨恨杀人来说，手法太干净俐落了。伤口上不带有一丝的情绪。」

「伤口带有情绪……还有这种事情？」

「嗯。因为刀剑是最能如实反映出情绪的武器。假如带有强烈的怨恨，所造成的伤口也自然带有怨恨。这是事务性杀人的伤口。」

「也就是……杀手吗？」

「而且是受过相当训练的刺客吧。」

「的确，能穿过这么多陷阱，然后在不被艾久发现的情况下暗杀他，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不过，也有可能是怨恨他的人买凶杀人吧？」

「这样也有一点说不通。假如是怨恨杀人，为何需要破坏法米利亚？」

「不是碰巧吗？」

「假如是碰巧，凶手根本不需要破坏法米利亚。如果只想杀人，他只需要破坏心脏，定命就会死了。」

「……所以凶手是想破坏法米利亚里的情报？」

「没错。」

贝尔托尔颔首同意高桥的意见。

「杀害这个男人的犯人，或是买凶杀人的委托人，应该是想消除这个男人的法米利亚里的情报。」

「这件事情该不会跟我接到的委托有关吧？」

「可能性很高。这个男人是何时委托你的？」

「等等，我确认一下对话纪录……是一个星期前。」

「也就是说，他在委托你不久后就死了吧。既然委托人和法米利亚的情报都没了，线索就只剩下这份名单了……」

「……不，或许还有其他线索。」

高桥这么说着，开始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我想艾久的法米利亚里应该没有关键情报。而且房间也没有被翻找过的迹象。这家伙不仅是一流的情报贩子，还是一流的灵窜士。」

她一下推倒展示柜，一下掀开地毯。

「法米利亚有很多时候不得不连接网路，所以始终存在遭人侵入的风险。就某种意思上而言，可说是最不适合存放情报的装置。如果是这样，他很显然会将情报储存在独立运作的装置里头。」

一下钻进桌底，一下拉开抽屉。

「找到了。」

高桥从抽屉后方拿出一台藏在那里的电脑。

「这是什么？」

「旧型的笔记型电脑。虽然内部应该被大肆改装过了。」

高桥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同时启动电脑电源。

「电量……很好，似乎还没用完呢。咦？登入不需要密码……？」

尽管疑惑，高桥还是用上头附有的键盘操作起这台笔记型电脑。

搜索时间戳记最新的档案，并且进行排列。

打开日期为一星期前的资料夹。

在3D资料夹里，无秩序地飘浮着成千上万的档案。

「这是怎样，档案全都坏了？这样根本无法读取啊……」

档案全都已经损毁，沦为无意义的垃圾数据。

「……不对，这些不只是损毁的档案。」

在一旁盯着萤幕的贝尔托尔摇了摇头。

「咦？什么意思？」

「你试着俯瞰资料夹内的档案配置，这种排列方式跟术式的咒文结构很相似。这当中肯定隐藏了某种意图吧。」

「啊！原～来如此。是术式阵列啊……话说你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

「这种乍看之下是散乱且无意义的垃圾，只要合起来看就会带有意义的谜题，在古时候可是很常见。」

「那么……」

她手脚俐落地叫出命令视窗，快速地敲打键盘输入指令。

最后在高桥按下确认键后，资料夹内数以千计的损毁档案随即便消失，只留下一个影片档案。

她将损毁的资料结合，复原成一个影片档案。

「宾果！就跟小贝说的一样！啊，喂喂喂，我刚刚那句宾果是不是有点像骇客的台词啊？你觉得呢？」

「余不太明白怎么样才算是像骇客的台词……」

贝尔托尔看向复原后的影片档案名。

「关于不死炉计画……」

他对这个名词有印象。

是玛琪娜的两名家臣在失踪时，留在纸条上的词汇。

「我要打开喽。」

「好。」

高桥打开档案。

影片应用程式的视窗在萤幕上展开。

视窗里显示出半兽人男子生前穿着整洁的模样。

「艾久……」

『哟。』

画面中的艾久抬起一只手，率性地打招呼。

『既然有人观看这部影片，就代表我已经被杀了吧。啊，我一直都很想说一次看看这句台词呢。』

「这家伙，真是个笨蛋呢……」

高桥对着画面中的老朋友，有点寂寞地说道。

『观看这部影片的人，大概是兔骨、比尔、冰樱、夏尔，或是杀害我的某个人吧。虽然不知道会是谁，即使是杀害我的人，这部影片对你来说大概也毫无意义，所以不论是谁都无所谓。』

艾久原本温和的眼神突然严肃起来。

『就先说结论吧──在这座都市辉煌的繁荣背后，存在残酷的邪恶。』

画面中的半兽人男子继续说：

『世界屈指可数的大都市，新宿的基础建设核心，支撑我们生活的动力炉──灵素反应炉，充满令人作呕的欺瞒。在这座都市的发展背后，隐藏着无数的牺牲。如今的新宿市，建立在无辜人们的生命之上。』

「这是艾久的夸大妄想……听他的语气……似乎不是这样呢。」

『不死炉是一种将来自阿尔内斯的不死投入炉中作为柴薪，燃烧他们的灵魂转换成灵素的机关──我们利用不死炉提供灵素反应炉所需的灵素，将其生产的魔力与电力输送到整座都市。我们……在用他人的生命取暖。尽管我知道都市的发展和技术的进步，总是会伴随着牺牲，还是无法原谅这种事情。』

「不死炉……」

贝尔托尔低语的声音很低沉，而且很冰冷。

『灵素反应炉本来是从行星中心涌出，然后在地底流动的灵素线──灵脉（aether line）中汲取灵素，转换成魔力与电力供给的机关。』

关于灵素反应炉的概要，贝尔托尔也知道。

他曾经在网路上调查过。

『一般来说，小规模都市通常会将灵素反应炉建在三条以上灵脉交汇的叠加点上。想当然耳，比起在三条独立灵脉上分别建造三座灵素反应炉，建造在交汇处的建筑成本比较低，从叠加点汲取灵素的效率也比较高。』

「啊～虽然以前都不太在意，会好好解释这些地方是艾久的优点呢。」

『像新宿市这种层级的大都市要满足电力需求，只有一座大型灵素反应炉的情况下，叠加点至少要有十条灵脉交汇。而市政府公开的情报资料也显示，反应炉下方存在十三条灵脉的叠加点。』

艾久接着补充说：

『然而……这份资料被窜改过。不过，我不认为这座都市的居民，会有人相信都市政府公开资料的正确性。』

「嗯，也是啦。拥有权力的超大型企业，往往会为了自身利益扭曲真相。」

『在第一次都市战争前的地质调查中，新宿市被判定是缺乏灵脉的土地。占地范围内的灵脉，实际上只有反应炉正下方形成叠加点的两条灵脉。依照当时的都市规模来看，即使如此依然能勉强维持供给，不过考虑到现在的人口与工厂区域的运转率，两条绝对不够用。可是不知为何，在狩猎不死后的资料中，灵脉增加为十三条。灵脉通常不可能增加，很明显是遭到了窜改。』

贝尔托尔和高桥默默听着艾久的话语。

『这样的话，就会产生下一个疑问。我们是如何靠两条灵脉的叠加点，满足现在新宿市的能源需求？实际上，新宿市的电力就像这样维持住耐寒领域结界范围内的供应需求，所以我们自然会认为这块土地存在能充分满足能源需求的灵脉叠加点。然而这点跟最初的调查资料矛盾。』

而这个疑问的答案──

「是不死炉吗？」

就像在回应贝尔托尔的低语，艾久继续说：

『我们现在的反应炉，是补强旧世界的东京都厅后改造而成。然而正式开发是在第一次都市战争后期，而正式启动则是在第二次都市战争前夕。』

艾久稍微喘了口气。

『实际上，不死炉计画才是这个反应炉建造计画的核心。利用不死炉填补不足的灵素输入灵素反应炉，并且转换成能源供应给都市。根据当时留下的资料，浅层的施工是由新宿市的人员进行，不过灵脉所在的极深层，却召募了都市外部的人员、低收入者和流浪汉进行施工，而不死炉就建在那个极深层里。然后，没有资料显示当时参与不死炉建造的工人们有返回地上，工人们的资料也大都遭到销毁。』

「那、那么，那些为了建造不死炉所动员的工人们，该不会……」

「嗯，被灭口的可能性很高。这种大规模的阴谋，知道情报的人是越少越好，所以这件事情才能一直隐瞒到现在吧。」

『不死炉一如最初提到过的，是将不死投入炉中燃烧，将他们的灵魂作为燃料，转换成灵素的仪式魔法机关。当中最惊人的是它的转换效率。即使燃烧数万名的定命作为燃料，也得不到多少灵素。然而不死却另当别论。接近灵的高位存在的不死灵魂，一个人也能转换成庞大的灵素。只要一名不死，就能转换成足以长期供应整个新宿市的能源。假如是强大的不死，就能转换成更多的灵素。』

「……」

贝尔托尔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是他的眼中，正熊熊燃烧着一股静谧的怒火。

『他们似乎将这些不死称为要投入「炉」中作为燃料的「柴薪」。根据我的调查，最初投入炉中燃烧的柴薪，似乎是一名古老的不死，六魔侯之一的业剑侯泽诺尔。在阿尔内斯的历史上，他是与魔王贝尔托尔同样重要的人物。』

「泽诺尔……」

贝尔托尔怀念起自己的臣子。

泽诺尔是不下于玛琪娜的忠臣，同时也是一名高傲的武者。

对贝尔托尔来说，他是一名值得信赖的臣子。假如他拥有相当于玛琪娜或青雷侯拉尔辛的魔导才能，贝尔托尔应该就会将他列入教导「转轮之法」发动方法的成员之一吧。

『第一次都市战争后，在世界各地发起的狩猎不死运动，实际上是为了准备不死炉的柴薪，所编造的体面借口。IHMI找出潜伏在各都市里的不死，将其捕获并聚集起来。然后作为交换，他们向各都市输出武器和提供技术。』

「……光听这些内容，感觉就跟网路上的阴谋论和胡说八道差不多水准，可是发言者的可信度是天壤之别……」

高桥看着影片内显示的各种数据如此说道。

『至于说到我为何会调查这种事情，简单来说，就是为了复仇。当时我一位不死的朋友离奇失踪，而在追查他的下落途中，我偶然复原了IHMI旧资料库里的不死炉计画的资料残骸。』

「离奇失踪……玛琪娜也曾经提过这件事情呢。」

『然后三个月前，我在搜集情报时遇到了IHMI的刺客。尽管当下勉强逃过一劫，却也让他们加强戒备，变得难以出手，于是我便将这份工作委托给了骇客同伴。我很幸运地取得了一份情报，指出黑道公会要将不死者名单卖给IHMI。大概是可用的柴薪即将耗尽，不死炉的寿命也所剩无几，使得原本已经结束的狩猎不死运动，在台面下重新开始。』

「而夺取这份名单，就是我接到的工作内容吧。」

「看来是。」

『一旦不死炉内的灵魂燃烧殆尽，灵素的供给当然也会停摆。这就跟新宿的心脏停止跳动是一样的意思。尽管我想尽一切手段揭发IHMI非人道的恶行，却也无法完全否定不死炉的存在。因为我也享受到它的好处，而其他住在这座都市里的人们也是如此。很遗憾，我并没有宁可舍弃支撑现在生活的事物，以及所有生活在这座都市里的人们，也要完成复仇的强大与傲慢。』

艾久的话语中充满了悔恨。

贝尔托尔根据他的声音和表情判断，他大概也自己苦恼了很久。

『然而即使撇开我个人的感情，不死炉也是不该存在的东西。毕竟，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牺牲那些无辜的人们。我殷切希望自己所认识的优秀骇客们，有人能根据我所散布的线索找到这部影片。这件事情对IHMI来说，也是足以动摇其存在的重大丑闻。我将这些资料全都保存在这台电脑里。不论是要公诸于世，还是直接埋葬在黑暗之中，全都取决于看到这部影片的你。还请原谅我将这个选择托付给你。』

最后，他半开玩笑地说：

『不过，能解决这种世纪大问题的人，大概只有那位传说中君临不死者顶点的魔王大人了吧。』

看完影片档案后，两人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因为说不出话来。

「对我来说，不死是比其他人更亲近的存在。我知道他们不是偏见所认为的那种坏人，像这种有如活人生祭的行为……」

高桥费力地挤出声音。

「我无法原谅……」

「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做？在网路上公开这份情报吗？」

「这……」

「要是这么做，你可能也会像此人一样遭到追杀，而且情报也有可能会被抹消。即使你揭发了这个真相，阻止了不死炉的运作，新宿市的居民们也会失去至今以来的生活。」

「……这、这个……」

贝尔托尔就像要她安心似的，把手放在低头微颤的高桥肩膀上。

「这是不死的问题。而设法处理这件事情，是余作为魔王的义务，你无须烦恼。余会作出一切的抉择。」

「嗯……」

「尸体要怎么处理？」

「尽管丢着他不管很可怜，我们也无能为力，所以通报都市警察让他们处理，应该是最好的办法吧。」

「也是呢，这样大概比较好吧。总之，这件事情也必须让玛琪娜知道才行。」

「也是呢……虽然对她来说，会是很难受的消息……」

贝尔托尔向玛琪娜发出灵素通讯。

『玛琪娜，你听得到吗？』

然而无人回应。

他心底涌现一股讨厌的感觉。

内心彷佛灌了铅似的感到不安。

没有预兆，也没有确证。

但是不知为何，他莫名有种近乎确信的不祥预感。

「玛琪娜……？」

话语毫无意义。

不论他怎么呼唤，都无人回应。

第一卷 电子荒废都市·新宿 第四章 决战魔王

时间稍微倒回。

当贝尔托尔外出取货后，玛琪娜便在家中独自准备晚餐。

她已经将买回的食材放在视野里的砧板上，并且在视网膜投影型虚拟显示器上启动料理APP，根据视野里看到的食材倒推出可做的料理，显示出食谱。

「今天就煮咖喱吧。」

料理最重要的是爱，平时使用的APP说明文上是这么写的。

而爱不说出口，就无法传达给对方知道。

所以玛琪娜说出今天的晚餐菜单鼓舞自己。

玛琪娜启动法米利亚的音乐APP，并且随着法米利亚在脑内播放的音乐旋律愉快地哼着歌。

「话说回来，饮食生活真的改善了不少呢。」

玛琪娜感慨地回忆过往。

在战时与狩猎不死运动中的极贫时代，一个月滴食未进是常有的事情。战后也因为四处漂泊，无法获得稳定的收入，所以最先被削减的就是伙食费。

她还曾经为了领取食之无味的大豆口粮，那种在战时大量生产，如今已无人希罕的库存品，一大早就在配给站前排队等候。

「每座都市的口粮味道都不同，网走的吃起来最没味道……仙台的倒是相当不错吃。」

玛琪娜怀念起添加了食用防冻剂，色彩鲜艳的大豆口粮。

只有最低限度调味的网走大豆口粮，是会让人重新思考「用餐意义」的食物。

而这些经历，如今也已经成为美好的回忆。

贝尔托尔来了之后，靠着直播收入，生活变得多采多姿。

这不只是因为生活水准提升，光是有他在，每天都充满了色彩。

至于这是因为魔王天生的领袖魅力，还是她自己的心境变化，就连玛琪娜也不得而知。

「很好，加油吧！」

正当玛琪娜准备穿上围裙时。

屋内响起廉价的对讲机铃声。

「是谁啊？」

应该不是贝尔托尔。门有用魔法上锁，不需要特别按对讲机要她开门。大概也不是高桥。她来玩之前一定会事先通知。

是送货、传教，还是推销啊？

她带着疑问打开门。

站在门前的，是玛琪娜完全没料到的人物。

「嗨，你好啊，玛琪娜。好久不见了呢。」

是IHMI社长、前六魔侯、不死的背叛者，以及与王为敌之人──玛尔库斯。

「──唔！」

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她的身体反射性地动了起来。

那个背叛不死，甚至胆敢反抗王的逆贼，他们之间无话可说。

在见面的瞬间，惊讶立刻化为杀意。

她的种族──伊格尼亚的特征显现。

启动的魔力流经头发与眼瞳，使其化为如同篝火一般熊熊燃烧的鲜艳火红色，她周围的灵素也有如火星一般散发闪烁磷光。

「『凤闪火』！」

她以这句宣言当作再会的招呼。

她已丝毫不将这个男人视为同胞，下手毫不迟疑。

随着魔名的宣言，法米利亚的量子处理器进行了构筑与展开的反向证明。

她伸出的手点燃了火焰，并且在瞬间化为一道火线，将前方的空间燃烧殆尽，轰飞了豆腐屋的栏杆。

押金两个字掠过脑海，不过她很快就将其抛诸脑后。

玛琪娜一挥手，全身便被火焰包覆，穿上以魔力形成的黑色铠甲。

她用跟贝尔托尔的铠甲召唤相同的仪式动作，召唤出由灵魂锻造而成的装备。

那是有如内藏火焰的火黑石（ifurista）一般的铠甲，灵素对其散发出的魔力产生反应，让她戴上了一顶火焰的角冠（tiara）。

既可爱又炽烈，这就是煌灼侯的战斗服。

玛琪娜直接从玄关冲到走道上。

在豆腐屋公寓二楼的外头，玛尔库斯已经降落在楼下显得空旷的停车场上。他看起来似乎毫发无伤。不过即使直接命中，对不死来说，寻常的火焰也不构成致命伤。

玛琪娜从走道跳到停车场上。

对峙的火红与深红的不死。

（插图015）

「玛尔库斯……！」

玛琪娜那双充满怒火，彷佛正在燃烧的绯红色眼瞳，狠狠地瞪着玛尔库斯。

玛尔库斯则始终一副从容的表情，脸上挂着一抹冷笑。

「不打半声招呼就直接动手，你还真是变得相当粗暴呢。以前的你应该会再谨慎一点才对啊……」

「闭嘴。反正你是来消灭我的吧？你这个背叛不死、背叛吾王的叛徒，罪当万死。」

玛琪娜深深伏下身子，彷佛狩猎的四脚兽一般蹬地冲出。

她蹬踏的地面引发爆炸，让她以魔力强化的身体能力跑出的初始速度再度加速。

从刚才开始，她的法米利亚就一直出现「已成功防御灵素网路攻击」的警告讯息。这是因为玛尔库斯同时对她展开了灵窜战。玛琪娜也不熟灵窜战，光是防御就应接不暇，无法分出系统资源反击。

于是玛琪娜切断法米利亚与灵素网路的连线，使其处于独立运作模式（stand-alone）。毕竟她本来就没有接受灵素网路支援，不擅长灵窜战的玛琪娜，没必要让法米利亚保持连线。

玛琪娜采取了速攻。

对上使用血魔法的玛尔库斯，只要少量出血便会构成致命伤，所以玛琪娜判断持久战对自己不利，得在他行动之前结束战斗。

「『龙绝乱』！」

玛琪娜一面加速，一面发动魔法。

玛尔库斯脚下展开了一道魔法阵，朝天空窜起一道熊熊火柱。

在即将被烈火吞噬之前，玛尔库斯从那里避开了。

「『血之剑』。」

他将灵素化为血液形成十三把剑。

「『月下火刃』。」

她将灵素化为火焰形成十三把剑。

同时射出的剑刃在空中碰撞，所掀起的爆炸火焰在停车场中扩散开来。

「真不愧是煌灼侯！魔法战看来是势均力敌呢！」

玛琪娜没理会玛尔库斯的玩笑。

她穿过爆炸火焰，伸手碰到了血术侯。

「爆炸吧，『红花』！」

玛琪娜的手掌引发爆炸。

原本应该将上半身连同法米利亚一起炸掉的一击，却在完全引爆之前让玛尔库斯溜走，只炸毁了他的一只手臂。

「刚刚还真是千钧一发呢，『血雨（blood rain）』。」

玛尔库斯在往后跳开的同时，朝天空举起剩下的一只手臂并发动魔法。

天空降下广范围的血雨。

这些血雨本身并没有杀伤力。

（糟了……！）

不过玛琪娜知道，这是他发动范围攻击的事前准备。

「『火盾樱』！」

「『血化炸弹』。」

两人几乎同时发动魔法。

玛琪娜在周围展开火焰护盾，玛尔库斯则引爆降在这周围一带的血雨。

「呃……！房子……！」

火势朝四周蔓延，不仅玛琪娜的豆腐屋，周围的建筑物也受到大规模的爆炸波及。住户的安危、太早搬家了、家当、该怎么向房东和贝尔托尔解释，千头万绪瞬间掠过她的脑海，不过她决定先将这些抛诸脑后。

在爆炸烟雾中视野不良，高密度的魔力扰乱了大量灵素，导致无法以视网膜投影型虚拟显示器的扫描捕捉到对方的身影。

当玛琪娜考虑起下一步行动时──

「『龙刀·千鸟』。」

头上传来了说话声。

她抬头看去，就见一名穿着西装的女子──木之原正持刀从屋顶跳下。

为了斩下玛琪娜的首级，她在握刀的手上施力。

然而──

「『飞阳炎』。」

就在她拔刀出鞘，要斩下玛琪娜首级的那一瞬间。

玛琪娜的身影突然一阵晃动，消失无踪。

「唔……！」

玛琪娜瞬间移动到瞠目惊讶的木之原上方。

「我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血术侯会一个人前来，认为他一定会安排伏兵偷袭。看来我猜对了呢。」

她成功反击奇袭。

「化为灰吧！」

玛琪娜把手伸向木之原，打算发出足以将她全身烧成焦炭的魔法。

然而──

「『强制停止（code breaker）』。」

伴随玛尔库斯发出的一句话，玛琪娜的法米利亚停止运作。

「咦！」

视野里的虚拟显示器尽数关闭，毫无反应。

在空中动摇的玛琪娜，心脏被木之原一刀刺穿。

「咳啊……！」

她的身体随即被翻转一圈，深深钉在地面上。

「唔！」

玛琪娜伸手握住刀身，想拔刀却只割伤了自己的手，拔不起来。

而法米利亚的机能依然停摆。

「社长，请别再闹了……」

木之原怨恨地朝从烟雾中悠然走来的玛尔库斯说：

「假如您一开始就使用那个机能，周围就不会受害，也能更有效率地压制目标……我差点就死了喔。」

「哈哈哈，哎呀，真是抱歉，我稍微起了一点玩心。」

「玛尔……库斯……」

玛琪娜的声音让玛尔库斯扬起下流的笑容。

「啊啊、啊啊～～～～～～～～～～！玛琪娜，虽然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你像这样狼狈地倒在地上的模样……真是……！──太棒了……」

玛尔库斯将五指贴在脸颊上，呼出令人作恶的恍惚叹息。

「你……做了……什么……」

玛尔库斯以一副理所当然，无须大惊小怪的语调与态度说：

「做了什么？我只是让你的法米利亚停止运作了而已呀？」

「停止运作……我的法米利亚应该处于独立运作状态……假如离线了，灵窜术应该没有用才对……」

「我的法米利亚可是特制的呢。这是由本公司开发的新产品，叫做试制型法米利亚进阶版。我就是用这个打开了后门。」

「后门……？」

「我在法米利亚的基础术式里开了后门喔。只要身为社长的我发出宣言，就会强制停机呢。所以说，只要使用现代的法米利亚，就绝对无法战胜我；而如果没有法米利亚，就根本无法与我作对。也就是说，我如今已是世界上唯一的最强之人。」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为了让我成为真正的魔王。」

「什么……？」

「靠力量支配已经落伍了。如今这个时代只要掌握情报与技术，就能支配世界──但是这样实在太无聊了。我必须成为绝对的存在，也就是魔王。不是贝尔托尔，而是由我来担任魔王。」

玛尔库斯看向玛琪娜的眼神，就彷佛在看一只虫子。

是冰冷的嘲讽眼神。

玛尔库斯走向玛琪娜。

「那么煌灼侯，请你成为这座都市的基石吧。」

他这么说完，玛琪娜的意识便陷入一片黑暗。

◆

有种不好的预感。

于是两人跑了起来。

艾久的公寓离玛琪娜家并不远。

贝尔托尔能从这里看到所住的豆腐屋方向升起了浓烟，不过他尽量不去在意。

因为一旦在意，他很可能会就此伫足不前。

（这种感觉是什么……）

魔王贝尔托尔尚未发现，随着离家越来越近，那股在心中越来越强烈的感觉，其实是焦躁感。

玛琪娜的家被破坏了。

不只玛琪娜的家，附近的住家和建筑物也全都遭到破坏。

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都市警察拉起了禁止进入胶带，不让人靠近现场。

贝尔托尔拨开人群不断往前走。

『玛琪娜。』

依然无人回应。

『玛琪娜……！』

每踏出一步，心脏就越跳越快。

「玛琪娜……」

贝尔托尔终于意识到自己心中的感觉是什么。

与此同时，他停下脚步。

他察觉到了。

玛琪娜对自己来说，已是比自己认为还要重要的存在。

贝尔托尔知道她是自己无可替代的重要忠臣，然而这只是王与臣子之间的信赖关系。

可是在这三个月间，贝尔托尔已对玛琪娜有了超乎臣子的感情。

这或许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这种重要的存在。跟五百年前的魔王不同。正是这个事实，让贝尔托尔停下脚步。

「小贝，你还好吗？」

「呼────……」

听到高桥担心的询问，贝尔托尔深深吁了一口气。

「不，余没事。不用担心。」

贝尔托尔抛开杂念。

现在需要的不是焦急与担忧，而是接着该如何行动的冷静。

贝尔托尔询问附近一名看热闹的矮人男子：

「不好意思，能请教你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嗯？我也不太清楚，突然响起了爆炸声，等注意到时，就已经变成这样了。」

「这样啊，谢谢。」

他向矮人男子道谢后，高桥随即说：

「小贝，新闻网站上已经有快讯了。新宿市外围的住宅区发生爆炸。至于是事故还是事件……目前还不清楚，情报似乎很混乱。」

「至少要是知道玛琪娜的行踪就好了……」

不论怎么呼叫法米利亚都无人回应。就连是灵素网路遭到切断，还是她处于无法回应的状态，都不得而知。

「放心，交给我吧。」

「你要怎么做？」

「这座都市可是布满了『眼线』呢。」

如此说着，高桥指向天空。

看到在上空往来飞行的东西，贝尔托尔顿时理解高桥的意思。

「无人机吗！」

高桥颔首。

在新宿市上空飞行的无数配送无人机都设有防盗摄影机。只要取得这些录影影像，要查出玛琪娜的行踪确实并非难事。

「可是，要怎么拿到无人机的资料？」

「呵呵呵……小贝，你以为我是谁啊？」

「……原来如此，是骇客入侵啊！」

「没错。尽管外新宿的监视无人机不多，上空飞有许多配送无人机。而且配送无人机上都装有摄影机，就利用那个。」

两人从现场离开，走向人烟稀少的巷子。

巷子狭窄，还会被屋顶遮蔽，是监视无人机的死角。

高桥从夹克内侧拿出一台贴着骷髅兔子贴纸的平板型PDA，放在陈旧的木箱上启动全息投影机。

接着她再从另一边口袋拿出U字型扩充装置插在法米利亚的插槽上，然后拉出模组上的连接线与PDA连接。

「好啦，我就稍微认真一下吧！」

这样说着，她戴上墨镜型视觉资讯扩增处理装置。

在空中投影3D键盘，并且在法米利亚内展开思考输入键盘。

透过灵素网路，捕捉到在上空穿梭飞行的配送无人机。

「启动『盗视（laughing man）』。」

高桥以语音辨识（宣言）启动自己法米利亚内的灵窜术式（hacking program）。

即时对应无人机逻辑防火墙的术式变动演算法，进行改良与改写。各种大小不一的视窗忙碌地开开关关。

透过在防火墙上开出的「漏洞」掌握系统，植入感染型病毒程式。

利用被感染的无人机作为跳板，登入所属公司的伺服器，然后将录影资料显示在全息投影机上。

在连锁感染的病毒支援下，以平行处理接连捕捉其他公司的无人机，并且逐次显示在全息投影机上。

跳出数个小型录影画面，人工智灵自动进行判别，排除玛琪娜豆腐屋周围以外的画面。

「找到了！」

高桥在庞大的录影资料中，发现到刚好拍下玛琪娜豆腐屋爆炸瞬间的影像。

「爆炸源果然是家里吗……」

「嗯……我确认一下前后情况喔。」

她推算出事发时间，然后更进一步地提高影像解析度。

接着画面上便出现了某个人物。

「玛尔库斯！」

画面拍到了玛尔库斯和木之原走上玛琪娜豆腐屋楼梯的影像。

「身为不死却推动狩猎不死运动的人物……尽管想过他可能和不死炉的建造有关，这家伙就是幕后黑手吧。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社长竟然会亲自出马……做得还真是澈底。」

「他大概是判断，对付六魔侯必须要亲自出马吧。另一个是当时的女人吧。玛尔库斯那家伙……为什么会知道玛琪娜的住所……？她应该不在名单上才对啊。」

「等等喔，我将影像连起来看看。」

高桥操作影像，然后剪辑出一段视角不同，不过时间轴连续的影像。

这段影像拍到了玛琪娜的家门在打开后发生爆炸，随后展开战斗的情况。

详细的战斗内容因为无人机被战斗余波摧毁而无法看到，但是最后拍到了玛琪娜被玛尔库斯和木之原捉住的画面。

以上便是影像的全部内容。

「在这之后玛琪娜就被带上车，载往灵素反应炉的禁止进入区域了。他们果然想将她当作柴薪。」

「这样啊，余知道了。余立刻就──」

「等等，我很清楚你救人心切，可是即使知道地点，独自前往也太冒险了。」

「……」

「反应炉附近一带是新宿市的重要区域，所以部署了数架MG，警备原本就很森严，连一架无人机都飞不过去。我想现在的警备体制应该更加森严。」

高桥的意思，贝尔托尔也懂。

然而他无论如何都想立刻赶去救人。

「尽管我能帮忙导航，作为战力却完全派不上用场，而且也不认识像小贝这么厉害的朋友……小贝也才刚到这里没多久……」

「余在现代本来就没认识多少人……更何况是战斗方面值得依靠的人……」

「该、该怎么办……再这样下去，玛琪娜就……」

高桥焦躁地抓着头。

无法联络上不死者们，目前贝尔托尔知道行踪的不死只有玛尔库斯和玛琪娜，而双方都是当事人。

其他人则是下落不明。

「以前的友人如今──」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一个人。

「──不对，有一个。」

关于这样的人物，贝尔托尔心中有一个人选。

只有一个人符合条件。

不清楚他是否愿意帮忙，甚至不帮忙的可能性还比较大。

不过仍有一线希望。

◆

贝尔托尔气喘吁吁地来到那个人面前。

他请高桥留在原地等待，寻找侵入路径。

他们并没有事先约好，也没有取得联络。然而即使如此，贝尔托尔也还是隐约知道那个人会在这里。

这里是贝尔托尔以前曾不经意踏入的暗巷，流浪汉们栖身的城市死角。

他向那里的一名男子喊道：

「古兰……」

勇者古兰。

魔王贝尔托尔的宿敌。

同时也是如今这个世界上，贝尔托尔唯一能依靠的战力。

古兰坐在肮脏的地面上，用脏兮兮的大衣盖住头，怀中抱着一把生锈的剑。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已经不打算再回答任何问题了。」

贝尔托尔朝如此冷冷说出这句话的他，单膝跪地低下头来。

「古兰，余要忍辱拜托你一件事。」

他深深地低头恳求。

「请你……帮帮余吧。」

贝尔托尔说出一切。

毫不隐瞒地。

或许就像在忏悔一般。

玛尔库斯的事情。

不死炉的事情。

玛琪娜被带走的事情。

以目前的战力，恐怕无法救出玛琪娜的事情。

他赤裸裸地坦承了一切。

「拜托，古兰。现在的余，并没有能独自救出她的力量。余能依靠的人，已经只剩下你了。所以，请帮帮余吧……」

他只能毫不隐瞒地展现自己的诚意。

「……所以──」

古兰从大衣缝隙间瞪着贝尔托尔。

眼中充满了轻蔑。

「所以你就跑来向我求助吗，贝尔托尔？」

古兰缓缓站起，俯视着贝尔托尔低下的头。

「……」

「你们魔族杀害了我的家人、我的同伴，还有许许多多无辜的人们。而你身为他们的王，现在却跑来求我帮你救出一名不死女性，你是这个意思吧？」

「……」

「在将无数的人们和国家不讲理地卷入战火后，还以为自己只要像这样卑微地低头请求，就能够获得帮助吗？你实在太无耻了。」

「……」

贝尔托尔没有回答。

只是一直低着头。

「你要做的事情，完全是自私自利。」

古兰唾弃似的说：

「虽说是不死，我也无法容忍靠不讲理地牺牲无辜民众来维持的社会。然而，灵素反应炉是这座都市的心脏。纵使不死炉的事情是真的，这也不是能因为你一个人的私情随便介入的问题。说到底，这并非凭一己之见来决定的事情。倘若不死炉停止运作，这座都市也会难以存续。」

古兰的话中充满了愤怒。

这肯定是累积了五百年的怒火。

「你打算为了个人自私自利的私欲毁灭这座都市吗？打算夺走生活在这座都市里的人们的幸福吗？打算为了一个人而牺牲其他所有人吗？回答我……回答我啊！贝尔托尔！」

「为了一个人而牺牲其他所有人……？像你这样的男人，竟然会说出这种蠢话。」

贝尔托尔抬起头回望着古兰的眼睛。

「别小看余了，答案不言而喻吧？余不会作出选择，既要救出玛琪娜，也要解决这座都市面临的问题。没错，不是选择其一，而是统统都要。」

因为──

「余是魔王贝尔托尔。这个世界，全都在余的支配之下。」

不是将众多的他人和亲近的一人放在天平上衡量，而是连同天平一起拿到手。

这就是魔王贝尔托尔。

以对勇者的回答而言，这是最差劲的那一种。

然而贝尔托尔即使明白这一点，也还是坚定地说了出来。

这是毫无虚假的事实。

「然而……现在的余……一无所有。没有国家、没有臣子，也没有力量。是只能向过去的敌人低头，请求帮助的弱小存在。」

「贝尔托尔……」

「所以拜托了……跟余一块儿来吧！勇者古兰！」

这绝非请求帮助的谦卑态度。

而是命令。

他作为魔王向勇者发出了命令。

听到魔王的话，古兰的眼中充满了光采。

「你……还愿意称呼我为勇者啊……」

这与其说是话语，更像是嘴巴动成那个形状，是如此细微的喃喃低语。

古兰深深叹了口气。

「看来我无论如何，都还是想当一名勇者……我就答应你的请求吧。」

「……谢谢。」

「不过你可别误会了，贝尔托尔。我并不打算协助你，也没有原谅你。我只是要帮忙救出一名受困的女性。只要有弱者向我求助，我便会回应他的请求；只要有人向我求救，我便会向他伸出援手。因为我是──」

古兰伸出手。

「勇者。」

「……余从未想过，勇者和魔王竟然会有携手合作的一天。」

「我也是啊。」

（插图016）

贝尔托尔则握住他的手。

◆

『我找到不用进入禁止进入区域就能前往极深层的路径了哟。』

贝尔托尔和古兰收到通讯，是在两人决定合作后没多久。

透过贝尔托尔的说明，古兰的法米利亚能够接收到高桥传来的通讯。

高桥目前正依照贝尔托尔的指示，留在遥远的地面上待命。

高桥所说的「不用进入禁止进入区域就能前往极深层的路径」就是──

『旧新宿车站奈多亚地下大圣堂迷宫。』

于是两人来到通往旧新宿车站的铁门前。贝尔托尔和玛琪娜一起来到这座都市的地方。

天色已完全变暗，时间来到夜晚。

魔王与勇者两人站在灵素反应灯的炫目光芒下。

「真的能从这种地方过去吗？」

『我在艾久留下的IHMI旧资料中，找到了从这里搬运数样器材到极深层地下里的纪录喔。』

「不过，就算纪录无误，要如何抵达目的地也是个问题……现在应该没有时间攻略地下城了……」

『抱歉……纪录中没有留下正确的地图……」

「你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你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呼……真是抱歉啊，高桥。看来余果然有点着急的样子。」

『不会，这也是人之常情。』

听着两人的对话，古兰露出傻眼的表情。

「原来你也会像这样失去冷静啊，贝尔托尔？可是就算再怎么没有余裕，竟然让一名少女为你操心，真不愧是魔王大人呢。」

「余无言以对……」

面对古兰的嘲讽，贝尔托尔只是感到愧疚不已。

「再说只是要攻略地下城，应该很快就能结束了吧。」

「你说什么？」

「嗯？噢，原来如此。因为你是建造地下城的人，难怪不知道吧。」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勇者，也就是潜入地下城的人。而且不仅限于你设计的那些，所以很擅长攻略地下城。」

古兰恶作剧地笑了笑。

「『迷宫漫步（auto mapping）』」

在宣言魔名的同时，光线在地面上奔驰。

「这是什么魔法？」

「就是这个。」

古兰说着伸出右手。

紧接着他的手掌上，以灵素投影出一道立体地图。

「我让魔力流过迷宫内的墙壁与地面进行扫描，借此制作出迷宫的地图。这是我在冒险的锻炼过程中创造出来的原创魔法。」

「什么？」

贝尔托尔露出厌恶的表情。

「你在身为勇者之前，应该是一名冒险家吧？」

「你、你干嘛突然问这个。」

「你难道没有身为冒险家的矜持吗？」

「什么？」

面对魔王的质问，勇者挑起眉头。

「矜持有什么用？迷宫这种地方还是赶快攻略完最好。」

听到勇者的回答，魔王终于忍不住震怒。

「你这家伙，你以为建造迷宫的人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建造！我们可是煞费了许多苦心配置宝箱和魔物，同时还要设计道路啊！」

「你才是以为我们冒险者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潜入迷宫！我们可是得一面注意剩余的粮食、体力和队伍的人际关系，一面赌上性命探索迷宫啊！」

「够了，你给我闭嘴──！」

「你才是给我闭嘴！」

两人几乎脸贴脸互相瞪视，迸散出激烈的火花。

『啊～好好好。我知道你们感情很好了，所以别再闹了吧。』

正在监看这一切的高桥厌烦地说道。

「什么！这句话余可不能当作没听见啊，高桥。余可以向你保证，余永远不可能和这种家伙感情要好！」

「说得没错，高桥小姐，这完全是个误会。虽然现在决定合作，我们可是不论何时开始厮杀都不足为奇的关系。」

『这、这两个真的是传说中的魔王和勇者吗！总之，再闹下去会没完没了，你们给我安静下来。』

看到这两个历史上的大人物像遭到责骂的狗狗一样垂头丧气，高桥在通讯的另一端头痛不已。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吧？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救出玛琪娜，没错吧？』

觉得她说得没错，恢复冷静的两人分了开来。

「所以，这个地图准确吗？」

「当然。还能不分物理还是魔法，掌握到所有陷阱的位置。话虽如此，这里似乎没什么陷阱就是了。也没有怪物的反应，所以能以最短路径抵达。」

「此时只能粗略进行，余也不得不扭曲自己的信念吧。」

「知道就好。那就走吧。」

两人穿过铁门，踏入迷宫内部。

「在这之前，高桥。」

『什么事？』

「在来这里之前提到的那个作战，你准备得如何了？」

『正在加速赶工。能不能赶上，就看小贝了。我会尽快弄好，不过老实说，希望能再多花一点时间。毕竟还得准备许多事情。』

「余知道了。虽然是一场豪赌，余相信你。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喽。」

『收到，魔王大人。我还是第一次要处理这么大规模的工作，稍微有点紧张呢。』

「高桥，你觉得在这种紧要关头，应该要准备什么东西？」

『怎、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朝着困惑的高桥，贝尔托尔如此说：

「是王牌。」

迷宫攻略顺利得让人傻眼。

迷宫并没有禁止人员出入。通往作为阿尔内斯遗产的迷宫入口，光是新宿市内就有不计其数，还曾在都市战争时当作避难所使用。

他们走下漫长的电扶梯，以最短且最佳的路线，走在如蜘蛛网般四通八达的道路上。在穿过扭曲的铁轨后，车站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坑道入口。

这座坑道正是通往灵素反应炉下方不死炉的道路。

坑道再怎么恭维也难以说整备完善，绳索和工具随处乱放，照明也只能依靠老旧灵素反应灯的微弱光芒。

『通讯杂讯越来越强了。由于靠近灵脉，灵素浓度──通讯──中断──作战准──』

至今一直在帮他们导航的高桥通讯中断。

由于灵素浓度上升的干扰效果，导致无法进行远距离灵素通讯。

无奈之下，两人只好依靠古兰的地图在坑道里前进。所幸，坑道没有其他岔路，不至于迷路。

「玛琪娜，你要平安无事啊……」

贝尔托尔不禁喃喃说出这句低语。

「贝尔托尔，你变强了呢。」

古兰一面前进，一面轻声说出这句话。

「哼，你讽刺人的本事倒是厉害了不少呢。信仰力仍然衰退得严重，尚未恢复。和五百年前相比，余已变得相当弱小。」

「不，这不是讽刺喔。」

古兰摇摇头，然后否定贝尔托尔的话语。

「我直接见到你的机会不多，时间也很短，并不清楚你的全部为人。不过以前的你应该不会为了一名被抓的臣子，就跑来向我低头求助。」

「……」

贝尔托尔以沉默肯定古兰的话语。

「以前的你要更加地冷酷、残忍──而且弱小。」

「弱小？现在的余要弱得多了吧？」

「不，现在的你不同。如果过去的我是与现在的你战斗，鹿死谁手还很难说吧。」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必须由你自己找出的答案。不对，你已经得到答案了。好了，就快抵达坑道尽头了──不过在那之前，似乎还有件工作要做。」

坑道的尽头，两人的正面，他们视线的前方。

一名守卫阻挡在前。

对方是穿着西装的人类女性，玛尔库斯的秘书──木之原。

能在她身后看到一个巨大的物资搬运用电梯井。

那是通往不死炉的电梯。

电梯已经降下，井道空了出来。

「哎呀，竟然真的来了呢。」

木之原一脸惊讶地如此说道。

她手上握着一把收在黑色刀鞘里的刀──「龙刀·千鸟」。

「玛尔库斯大人说魔王会从这里通过，所以指派我在这里挡下你，不过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会来。虽然我也没想到你会带另一个人来就是了。」

木之原仔细注视着古兰的脸。

「你该不会是勇者古兰……？」

「哦，你认识我吗？真是光荣呢。」

「资料库里有你的资料喔。在两次大战中立下巨大功绩的不老勇者。是这样啊，没想到勇者竟然会协助魔王，还真有意思呢。」

古兰没有回话，而是向前踏出一步站在贝尔托尔前面。

「我来对付她。别担心，贝尔托尔。虽说我已并非现役，还是有办法战斗。」

「蠢材，谁会担心你啊。反正你一定会赢。」

勇者没有回头，而是举起了剑。

「不过别大意了，古兰。那个女人只论剑术本领，或许跟泽诺尔不相上下。」

贝尔托尔回想起与木之原初次见面的情况。

虽说当时并非最佳状态，那女人可是以肉身挥出就连贝尔托尔的动态视力都难以捕捉的斩击。

然而听到贝尔托尔的忠告，古兰反而勾起一道愉快的笑容。

「哦，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古兰从容的语气，让木之原不悦地挑起眉头。

「你说什么？」

「我在与业剑侯泽诺尔一对一的剑技对决中大获全胜。既然如此，我没有理由会输。」

「哼，也是呢。只论剑术本领，你确实是阿尔内斯最强的。」

贝尔托尔对勇者的背影喊道。

这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可靠的背影了。

此刻，魔王不是将勇者视为交战过的敌人，而是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友人信赖着他。

「过去的亡灵们还真是饶舌呢……！」

木之原消失了。

踏出蓝色雷电的足迹，一道闪电疾驰而出。

一道闪光响起两道剑击声。

黯淡银光与鲜明蓝光闪烁。

木之原迅速接近，挥出的两次斩击都被古兰弹开后，双方随即展开一连串激烈攻防，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生锈的银剑与缠绕青雷的刀交错在一起。

「这里交给我，快去！贝尔托尔！去把她救出来！」

听到古兰的话，贝尔托尔点了点头，直接冲向电梯井。

「你以为我会放你过去吗！」

木之原弹开古兰的剑使劲踏住地面，准备追上贝尔托尔。

凭她的速度，应该能瞬间追上魔王的背影。

然而古兰挡下她。

「啧……真是碍事！」

木之原咂舌骂道。

古兰以右脚为轴，仅凭身法就比木之原踏步还快地绕到前方且挥剑斩下，逼得她后退躲避拉开距离。

「既然我要他快走，就不会让你妨碍喔。」

「该死的亡灵……！你们的时代早就结束了！」

「是啊，可是仍然有人需要勇者。」

两人的位置完全对调了。

情境已从进攻的勇者与迎击的女子，转变成守护着贝尔托尔背后让他前往电梯的古兰，以及站在他前方的木之原。

「向余保证，古兰！你一定要赢，并且活下来！」

「好。」

勇者回应魔王的话语。

「『天威啊，战栗吧』！」

贝尔托尔对自己施加强化魔法，随即直接跳进井道，朝不死炉坠落下去。

「这样啊，我明白了。」

古兰感觉到她散发的气息突然一变。

从守卫变成了充满冰冷杀意的战士。

「要尽快（ASAP）达成。只要杀了你，再赶到玛尔库斯大人身边就好。这样就能保证结果了。」

木之原一面说道，一面将刀尖垂下。她全身放松，而且松弛下来。

破绽百出。

然而古兰没有趁机攻击。

他在第一回合的交锋中，已经理解了她的实力。

她很强。

他能毫不夸张地如此断言。

最重要的是，他本能地理解到现在发动攻击会死。

「『白霞（zero base）』。」

伴随着宣言，木之原的全身覆盖白光。

「────唔！」

勇者感觉脊背掠过一阵寒意。

阔别五百年的感觉。

在大脑接受这甚至让他怀念的气息之前，身体已经做出动作。

以大上段的姿势挥出一剑。

并不是古兰即时作出反应。实际上，他的眼睛并没有追上那个的速度。

金属互相碰撞。

等回过神时，古兰已经从原地被往后方击飞了。

等他在空中转了一圈着地后，才总算看清那个东西。

「铠甲……？」

木之原穿着一套纯白铠甲。

头上戴着面甲型的全罩式头盔，上面附有状似巨大眼睛的深红色双重感测器。副铠甲紧密包覆着全身，主铠甲则覆盖着肩部、胸部、下臂、腰部和腿部，腰部装甲伸出散热披风。

这与其说是铠甲（armor），更像是一套服装（suit）。紧贴且无多余部分的造型，让人联想到节肢动物的外骨骼（exoskeleton）。

而她的手上仍握着方才的黑鞘与刀。

尽管形状和古兰知道的差异很大，他认得这种全身铠甲。

「是MG吗……！」

「没错。」

主装甲展开，排放出多余的灵素和热气，让全身冒出白烟。

「这是本公司正在开发的次世代MG试制机──『白霞』。透过武装召唤的应用，让它可以从触媒中召唤出来并瞬间装备。」

「第五世代型的MG……」

「没错。现在的主流是第四世代型，而这款第五世代型『白霞』相比第四世代，成功实现了小型化与轻量化，并请在大幅提升输出的同时实现节能性，借此兼具了比第四世代型更轻、更强以及更持久的三项优点，可说是一款引发业界革新的新世代机体。」

「我没请你为自家公司的产品作简报……」

「只不过它跟第四世代型不同，具有运行时间会大幅受到驾驶员的保有魔力量影响的缺点，不过这个问题应该能逐步解决。感到光荣吧。你将会成为这具『白霞』的测试资料。」

即使听完冗长的简报，手也仍然在麻这件事情，让古兰不禁焦急起来。

最初的一击，他完全挡不住「白霞」的力量而被击飞出去。

以往的第四世代型MG根本无法与古兰匹敌。

然而他亲身感受到，这款第五世代型MG「白霞」的性能，远远超越自己过去在都市战争中对抗过的所有MG。

「不论是武器还是持有人，全都是过去的遗物，甚至连法米利亚都是旧型。你的一切都太老旧了。相对地，我拥有最新的机体，并且受过最新的训练。老实说，你在战力上根本比不过我。」

「废话少说，新旧只是决定胜负的一项要素，在战斗中致胜的关键不在于强弱，而是在于你是胜者还是败者，仅仅如此。」

「也是呢。那就接招吧。」

「白霞」冲出。

它的速度更胜方才一筹。本来还能勉强看清的速度，如今只能看见一抹移动的影子。

彷佛瞬间移动一般，「白霞」快速移动到古兰面前。

它以前倾姿势蹲低，收刀入鞘摆出拔刀术的架式。

雷光出鞘。

「啧……！」

他勉强弹开雷速的居合斩。然而还来不及反击，「白霞」已经收刀入鞘，准备挥出下一道居合斩。

古兰为何能挡下超高速的攻击？

简单来说──就是直觉。

只能这么说了。

他在五百多年间累积的战斗经验，对初次交手的敌人也一样有效。

然而即使拥有如此漫长且丰富的战斗经验，木之原的战斗力就算去掉「白霞」，对他来说也是前所未有的严酷且炽烈，能毫不迟疑地称呼她为强者。

（……来了！）

古兰的思考与动作几乎同时。他后仰身体，让雷光的斩击从鼻尖掠过。

「白霞」挥出的居合斩达到雷速，是常人无法避开的一击。

拔刀术就性质上会是直线的攻击，所以他是看穿MG的重心移动和呼吸，配合它拔刀的瞬间闪避。当然，木之原也做出了假动作，但是他连这部分也看穿了。

不过即使看穿到这种程度，古兰也还是被迫处于劣势。

「竟然毫无反击的余地……技术的进步还真厉害呢。都市战争时不用和这种东西交手真是太好了。」

「白霞」跳起。

「喝啊！」

古兰挥剑迎击它从空中刺下的刀锋，将其打偏。

随后他在情急之下用前踢踢开「白霞」，勉强与它拉开距离。

虽然这一脚连龙鳞都能踢碎，却无法对「白霞」造成任何伤害。

「白霞」的辅助动力让驾驶员本身也能进行超高速移动，但是真正达到雷速的只有居合斩，一般的攻击速度则保持在「脱离常轨」的程度。

（既然如此，她为何能使出比一般斩击还要快上许多的居合术，甚至制定了以此为主轴的战术……因为机关就在居合术的动作上。）

要挥出雷速的斩击，单凭技巧不可能达成。认为上头施加了某种魔法是很自然的想法。

从收刀状态到拔刀的一连串动作是一种魔法制约。简单来说，这就类似于代替咏唱和宣言的仪式动作。

也就是说──

「这是只会在从收刀状态拔刀的条件下发动的魔法……！」

对于古兰的话语，虽然看不见表情，面罩下的木之原应该是笑了。

「正确答案。」

主装甲展开，并且进行散热与排放灵素。

「该说你真不愧是经历过战争的勇者吧。没错，这就是我的魔法『雷光拔刀』。设下将收刀视为仪式动作的限制，使雷速的居合斩当作一种魔法使其成立。」

魔法能经由设下限制或专精术式来增强性能。

比方说，血术侯玛尔库斯会使用以血液为媒介的魔法，其实是要透过限定血液的专精术式来提高威力和精度，降低施展的成本。而就像这样，优秀的术者都会根据自己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来制定魔法。

木之原接着说：

「然而……即使理解到这一点，你依然毫无胜算。我的胜利乃是既定事项。第五世代型MG与雷速拔刀术，战力差距显而易见。」

「白霞」留下焦黑的雷电足迹前进。

「来吧！」

一道带着杀意的白雷，猛然袭向高声呐喊的勇者。

◆

玛琪娜在剧烈头痛下苏醒过来。

脑袋就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眼前可以看到褐色泥土。她似乎俯卧在地上睡着了。

由于她失去意识，中断了魔力的启动，战斗时的黑色铠甲与红发已经解除，现在恢复成平时的白色衣服与银发。

「这、这里是……？」

「新宿市地底极深层，灵素反应炉的正下方。」

对于她不期待答覆的询问，一道尖锐的声音回答了她。

玛琪娜朝声音的来源看去。白色的头发、褐色的肌肤、红色的眼瞳和尖长的耳朵，最后是深红色的西装。

她所认识的男人站在那里。

「玛尔库斯……！」

玛琪娜正想起身扑去，却发现自己的手无法动弹。

她的手脚被胡乱地缠上黑布捆绑起来。

这是阻碍不死之力的咒符。

（对了，我被这家伙……）

玛琪娜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

她遭到突然来访的玛尔库斯和木之原奇袭，败给了他们。

之后的事情她记不太起来。在朦胧的意识中，她只记得自己被黑衣男子们扔进车里。

「别这样瞪我嘛，我只是想庆祝与老朋友的重逢喔。」

「你这个混帐！竟然还敢说我们是老朋友！开什么玩笑！你这胆敢违抗王的家伙，不配称我为朋友！」

「哦哦，好可怕、好可怕。由于贝尔托尔复活，我姑且派人调查了一下他的周遭，不过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呢，玛琪娜。」

玛琪娜以杀人般的眼神瞪着耸肩说笑的玛尔库斯。

「这里是哪里！为何要带我来这里！」

「我方才说过了吧？这里是新宿市灵素反应炉的正下方。被称为不死炉的灵素精制仪式魔法机关。」

「不死炉……？」

这是玛琪娜的家臣欧娜蕾德和帕姆洛可两人写在纸条上留下的词汇。

「将不死的灵魂当作燃料，转换成灵素的术式，我们就称为不死炉。这些透过不死炉精制的灵素，将会由灵素反应炉抽取上去，转换成电力与魔力供应给新宿市使用。」

玛琪娜环视四周。

这里是一个有如洞穴般非常宽敞的地方。玛琪娜从未想过，新宿市的正下方竟然会有一个足以容纳巨大要塞的广大空间。

而且在这个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纵向孔洞。

一道光柱贯穿大空洞的天花板，从那个孔洞中高高伸出，并且被吞进一个金属筒子里。光柱成为强大的光源，将没有其他照明的广大地下照得耀眼通明。

玛琪娜立刻明白那道光柱是什么。

凝缩到可用肉眼确认的灵素柱，正受到灵素反应炉的吸取向上延伸。

然后伸出光柱的中央孔洞应该就是不死炉。

（好热……）

过于浓密的灵素带有热量。

由于不死与灵素的联系在灵魂层面上比其他生物还要密切，让她感到灵素彷佛带有黏性一样。

宛如贴在肌肤上的不适感，太过浓密的灵素让她几乎窒息。

这里是称为灵脉的星球血管。

看着光柱，玛琪娜不禁喃喃：

「将不死的灵魂……当作燃料……」

不死的灵魂、燃料、不死炉，以及留下的字条。玛琪娜的脑海中闪过一种可能性。

「你该不会，将欧娜蕾德和帕姆洛可……」

「她们成为不错的柴薪，直到最后都还在担心对方呢。她们之间的友情，不对，是爱情，还真是美丽啊。你所享受的这座都市的发展、安宁以及温暖的床铺，全都建立在像她们这样善良不死的尸骸之上喔，咯咯咯！」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玛琪娜全身充满焚身般的憎恨与怒火。

在盛怒之下，她的头发有如火焰一般火红燃烧。

不死理所当然不会死亡。

这是因为他们不存在概念上和肉体上的死亡。

然而当灵魂消耗殆尽时，不死就会迎来毁灭。这就是所谓的灵魂之死。

「呵呵呵。哎呀，你的憎恨还真是让人痛快呢。我就顺便告诉你一件好事吧。业剑侯泽诺尔大人，你还记得他吧？他就是最初的柴薪。此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同胞，也在这座炉里被焚烧了哟。」

泽诺尔。

他是让玛琪娜逃离狩猎不死运动的六魔侯之一。

还以为他被消灭了。

如果只是被消灭还比较好。不论是欧娜蕾德、帕姆洛可，还是其他不死，全都受到了沦为不死炉柴薪的耻辱，这是绝对无法容忍的恶行。

她想起泽诺尔最后的话语。

──吾王就拜托你了。

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与灵魂向玛琪娜这样说道。

「泽诺尔大人被焚烧肉体、燃烧灵魂直到毁灭为止的痛苦，简直难以想像对吧。」

「我要杀了你……！玛尔库斯！」

「你有资格生气吗？既然生活在这座都市里，就表示你也是靠他们成为柴薪的灵魂在生活吧？」

「你打算也让我成为柴薪吗？」

「是的。就请你成为这座都市的基石了。不死炉的存在，连IHMI都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由于战后复兴过后的温吞市民难以被煽动，而且要是事情曝光，又会有人高喊着什么不死的人权，导致各方面很麻烦，所以为了保持机密，我便决定亲自出马了哟。刚好不死炉的柴薪即将燃烧殆尽，所以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这座不死炉是新宿市的心脏，所以绝对不能让它停止运作。所幸你也是六魔侯之一，在我们找到替代能源之前，应该能争取到充分的时间。」

「……」

「好啦……我们应该聊得够久了。不死炉已经做好点火的准备，之后只要将你推下不死炉，它就会自动燃烧你的灵魂，成为这座都市的养分。如果是身为伊格尼亚的你，灵魂或许能烧得比其他人更旺呢……」

玛尔库斯咯咯笑着，把手伸向玛琪娜。

「我要消除所有不死，成为这个世界真正的魔王……！」

比起绝望，更多的是悔恨。比起悔恨，更多的是愤怒支配着玛琪娜。

她不害怕毁灭。

玛琪娜曾听说不死活得越久，在面临毁灭时的恐惧就越强烈，但是她现在感受不到一丝恐惧。

唯一感受到的，只有要留下主人独自离开人世的遗憾。

（贝尔托尔大人……）

她有如祈祷般祈求主人平安。

不信神的她，究竟是在向谁祈祷并祈求呢？

他会好好吃饭吗？他会好好洗衣服吗？在这种时候，玛琪娜心里想的全是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虽然时间很短，与王的重逢真的让她很幸福。

（我爱您……）

她对挚爱的主人、自己的王付出的爱，并非作为一名家臣，而是在不知不觉中转变为身为一名女人的爱。

就像在回应她内心里的声音一般──

──吹起了一阵漆黑旋风。

这是曾经见过的景色。

两人最初的记忆，不曾褪色的相遇回忆。

伴随着强烈的既视感，那阵风开口说：

「太容易放弃是你的坏习惯呢。」

──可以听见王的声音。

「『血之盾（blood shield）』。」

伸向玛琪娜的手突然转向空中，在手掌前展开一道单薄的红血屏障。

这道将灵素化为血液，并且以魔力固定的盾牌上，斩下了一把黑色刀刃。

黑色刀刃有如敲碎糖果般打碎屏障，斩断了玛尔库斯伸出的手腕，并且随即反手刺向他的喉咙。

要连法米利亚一起刺穿的这一刀却扑了个空。因为玛尔库斯向后跳开，避开了攻击。

那名男子随即就像要保护她一样，降落在倒地的玛琪娜前面。

他身穿以魔力创造的铠甲，手持黑色魔剑「贝尔纳尔」，是一名带有黑色长发和漆黑双眸的美男子。

认出那道身影的瞬间，玛琪娜的眼中涌出泪水。

没错，那个人正是与世界为敌，拯救了她世界的魔王。

「抱歉，来晚了。余来救你了，玛琪娜。」

「贝尔托尔大人……！」

魔王贝尔托尔就在那里。

贝尔托尔露出温柔的眼神，就像要让玛琪娜安心似的说：

「你忍耐一下。别担心，现在身体动作也开始跟上余的想像了，余会立刻救出你。」

贝尔托尔那双暗色眼眸燃烧着怒火，狠狠瞪着眼前的敌人。

「玛尔库斯。」

与对玛琪娜说话时的说话声不同，他的声音非常冰冷。

玛尔库斯被斩断的手腕已再生复原。

「哦，看来你似乎比之前稍微取回了一点力量呢。对了，我也看了你的直播喔。该说你真不愧是网路上的当红人物吧？被网民这样吹捧，你想必过得非常开心吧？整天光是玩游戏就好，还真是让人羡慕呢。哎呀，我也好想跟你一样呀。」

「你对出手伤害余之臣子一事，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没有呢。」

「关于将其他六魔侯和不死们作为祭品一事呢？」

「没有呢。」

「那么，最后的问题。你有意愿再度归顺余吗？」

「没有。」

「这样啊，那就去死吧。」

贝尔托尔就像已与他无话可说一样，化为一阵漆黑旋风冲出。

「『血之剑』。」

玛尔库斯周围的灵素转化为血液，以魔力凝聚成剑形展开。

经由法米利亚的改良与最佳化，他全力施展的「血之剑」在强度、速度和数量上都远远超越五百年前，其数量共有五十把。

血之剑同时射出，试图要刺穿贝尔托尔而袭向他。

「喝啊……！」

他以魔剑将袭来的血之剑尽数击飞、斩落。

凝聚而成的血之剑粉碎，化为碎片在空中飞舞。

「『血化炸弹』。」

随着玛尔库斯的宣言，飞舞在空中的无数血块碎片引发爆炸，掀起了一阵烟雾。

贝尔托尔立刻从烟雾中现出身影。

虽然被烟雾弄脏，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他立刻逼近玛尔库斯并挥出魔剑。

玛尔库斯也将魔力注入「血之剑」进行强化，迎向魔剑的一击。

红剑与黑剑互相撞击，互斥的魔力随着冲击迸发开来。

在脸与脸几乎相撞的距离下，魔王和血术侯以剑锷相推。

「哦！强化魔法，你当然会来这一招呢！已经发动的魔法无法抵消！考虑到你的术式逻辑强度，就算想解咒（dispel）也很困难呢！」

魔法经常被比喻为弓与箭。

如果将举弓、拉弦与瞄准的一连串动作比拟为发动魔法的过程，箭矢就是魔法本身。

在箭矢射出后，即使破坏弓，也不会对已经射出的箭矢造成影响。

换句话说，就是无法抵消已经发动的魔法。

「背叛不死侮辱余等尊严的罪行可是很重的！」

「这是由谁裁决的罪行啊！」

「当然是余！」

「你以为自己有这种权利吗！」

「当然有！毕竟余可是魔王啊！」

「你已经过时了，贝尔托尔！跟不上时代的魔王，就让我来送你下地狱吧！」

「别妄自尊大了，你这个俗人！」

两人就像互相嘶吼、对话般激烈交锋。

「喝啊！」

发出裂帛般的呐喊，贝尔托尔将对峙中的玛尔库斯，连同他以自身的血制成的剑一起斜向斩断。

接着以下段姿势对准喉咙刺出剑尖。

玛尔库斯立刻抬手挡下这一击，改变贝尔托尔刺击的轨道。

然而仍旧无法完全抵消力道，使得剑尖刺进上腭，连同眼镜一起粉碎脸部。

即使头部被破坏，玛尔库斯也仍然能动。他一脚踢向贝尔托尔门户大开的胸口。

不过贝尔托尔后退避开这一踢，与他拉开了距离。

「呼，完全毫不留情呢……」

玛尔库斯被粉碎的头部开始再生。

肉、肌肉纤维、神经、骨头和血液化为丝状进行再生，迅速地恢复原貌。

再生的同时，散落在周围的肉片也跟着灰飞烟灭。

「一般的攻击果然无法分出胜负呢。」

贝尔托尔喃喃自语。

不死之间的战斗，关键在于该如何拘束对手这一点上。

这是因为纯粹的厮杀无法分出胜负。

「你当然会攻击我的法米利亚呢！」

这是不死的玛尔库斯唯一的弱点。

只要将其破坏，便能封住玛尔库斯的无构筑法和无展开法，让拥有无咏唱法的贝尔托尔获得压倒性的优势。

玛尔库斯似乎也很清楚这一点，宁可受到其他攻击，也不愿让颈部受到伤害。

「不论你尝试多少次，结果都不会改变！」

「别以为余还是以前的余！」

「不，你还是以前的你！没有法米利亚，就不可能赢得过我！」

相对于玛尔库斯只要不让法米利亚受损就好，贝尔托尔拥有绝对不能被他打中的限制。

就算贝尔托尔受到何种攻击都不会倒下，只要受伤，基于再生速度的关系，应该会让他在玛尔库斯的魔法「血化炸弹（blood to bomb）」等血魔法的攻势下动弹不得，在身体机能完全停止后被他拘束起来。

这样不仅无法救出玛琪娜，最糟还有可能被丢进不死炉里。

凭借法米利亚进阶版的魔法封印，以及只要让他流下一滴血就好的战斗方式，条件对玛尔库斯十分有利。

血术侯的强大之处就在这里。

不论来源，只要是接触到大气灵素的「血液」，他的魔法就能任意操控。

这个优势对上定命自不待言，连对上不死的战斗中，只要让对方稍微流血，就能让战局往对玛尔库斯有利的方向发展。特别是在对多人战中，能充分发挥出玛尔库斯的真正实力。

尽管如此，五百年前的玛尔库斯在发动魔法时仍需要经过咏唱，不死会在他咏唱时让伤口再生，血也会跟着消失。然而，在经由法米利亚实现高速魔法战后，现在他的威胁性和战斗能力，即使在六魔侯中也是首屈一指。

「你绝对赢不了我，我就证明这点给你看吧。」

玛尔库斯咧开嘴角。

他再生恢复的嘴唇弯成一道狞笑。

「『血化炸弹』。」

伴随着这句宣言，贝尔托尔的右手食指引发了一次小爆炸。

「──！」

糟了。

当贝尔托尔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迟。

被引爆的不是他的血。他并没有受到任何伤。

贝尔托尔的指甲上，不知何时沾到了玛尔库斯溅出的自身血液，让他以自己溅出的血液为媒介引发了爆炸。

「血化炸弹」的威力取决于接触到大气灵素的血液量。所以在贝尔托尔身上引发的爆炸并不大，是只将指甲炸掉的小爆炸。

然而这样就够了。

以炸伤的指头出血为起点。

「呀哈！」

吸血鬼发出嘲笑。

「『血化炸弹』。」

他以指头流出的血液为媒介再次引发爆炸，这次炸掉了食指。

「唔……！」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血化炸弹』！」

然后连同下意识想护住右手的左手一起炸掉右手腕。

「呃！」

「『血化炸弹』！」

从手腕喷出的血液爆炸，炸掉了手肘前端。

飞散的血液洒落在贝尔托尔身上。

「贝尔托尔大人！」

玛琪娜发出悲痛的惨叫。

「『血化爆炎（blood to explosion）』！」

烈焰吞没了贝尔托尔。

◆

（为何打不倒他……！）

木之原对自己无法打倒古兰的情况感到烦躁。

这个男人很强。这是木之原也不得不承认的一点。状况判断能力、情报的取舍选择，以及应变能力的程度。不论哪一项都是超一流的水准。

他跟贝尔托尔不同，虽说是旧型的量产品，也还是装备了法米利亚，并且能够完全运用自如。

木之原从方才就一直伺机要骇入古兰的法米利亚，但是他明明没受到外部安全协助的支援，逻辑防火墙却异常坚固，甚至还反过来利用法米利亚内的反入侵防火墙试图烧毁木之原的法米利亚。

反入侵防火墙是以阿尔内斯古代魔导学当中的黑魔法「诅咒反弹」概念为基础所构筑的反制术式（counter program），相较于用来防御（block）网路恶意攻击的逻辑防火墙，它更具攻击性。

假如轻率侵入法米利亚而遭到反入侵防火墙反击，最坏的情况下，将会经由法米利亚烧毁仿生神经和大脑导致死亡。

（侵入是不可能的呢。）

木之原作出这个结论。对手似乎也有灵窜战的经验。

然而尽管如此，她也仍然坚信这是一个必胜的对手。

木之原是个孤儿，从小便被IHMI的菁英人才培训设施收养，在那里长大成人。

她在设施里的战斗等各项成绩优秀，在众人中崭露头角，从而获得玛尔库斯的青睐，十六岁时便被提拔为社长秘书。不仅担任新型MG的测试员，还以情报员和战斗员的身分备受玛尔库斯重用。

「──没错，我是累积了最先进战斗训练的天选之人，根本没有道理会输给这个过时的糟老头……！」

战局始终朝对木之原有利的方向发展。这点不会有错。

假如将力量和敏捷等能力数值化，她穿上MG时的综合能力值（status），与古兰之间的差距应该有人类与龙族这么悬殊才对。

然而不知为何，木之原就是无法压制住他，也无法对他造成有效伤害。

攻击全都被挡住、架开、闪过，以及弹开了。

「『地之枪坑（earth grave）』！」

古兰宣言魔名发动魔法。

迷宫的地面突然化为数把尖锐的长枪，从木之原的脚下伸出。

「就这点程度！」

虽然是别说主装甲，连副装甲都无法伤之分毫的脆弱魔法，也没有理由让它直接击中。木之原将刀横挥，斩断这些以魔力强化的土枪。

「『冷气波涛（frost nova）』！」

古兰接着在前方刮起一阵极低温的冷风。

冷风瞬间冻结大气，将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无数冰晶，飘散在空中闪闪发光。

「别小看人了，这架『白霞』才不怕什么冷气……！」

不过「白霞」并不会受到这种程度的冷气影响。

因为这原本就是设计成能在低温环境下运用的机体，冷气对策准备得万无一失。

「是啊，我当然不觉得会管用。」

古兰以从容的语气说道。

「唔！」

木之原这时才总算发现。

他利用方才的「地之枪坑」改变地面形状，再以现在的「冷气波涛」冻住「白霞」双脚陷入的地面，限制了它的行动。

凭「白霞」的输出，这点程度根本算不上障碍。

然而，虽然只有短短的零点几秒，确实让它停下了动作。

「喝啊啊啊啊啊啊！」

古兰一跃而起，持剑扑向「白霞」。

这结合落下速度与旋转力道的猛烈一击，狠狠打在姿势不稳定的「白霞」机身上。

「唔……！」

即使是「白霞」，倘若姿势不稳定，也无法充分发挥它的性能。

古兰伸出左手。而他接下来的行动，木之原完全反应不来。

「『火球（fireball）』！」

在古兰的手掌中，灵素因为属性反应作用火红燃烧，并且拖曳着尾巴聚集、凝固、压缩成球状。

「什么……」

在极近距离下，压缩的火焰魔法爆裂开来。

虽说只是「火球」，勇者古兰的火球和一般的可是天壤之别。

一旦直击，便足以熔化钢铁，甚至烧焦龙鳞的威力，就宛如一颗小太阳。

在引发大爆炸后飞走的「白霞」，猛烈地撞在墙壁上。

「你这……烦人的家伙……！」

尽管如此，它也几乎毫发无伤。

就只有让装甲熏黑，冒起了烟雾而已。在避震器的缓冲下，也没有因为振动导致脑震荡的情况发生。

即使是勇者使出的魔法，也无法伤到「白霞」一丝一毫。

「果然很硬呢……不过战术似乎管用。」

「啥？」

「我方才的组合技，是模仿五百年前某位魔族用过的战术。看来即使是受过什么最新训练的对手，这仍然是个有效的战术呢。」

「混帐，别瞧不起人了……！」

纵使没有造成物理伤害，也给驾驶员带来充分的精神打击。

木之原不仅驾驶着次世代型MG，还对自己的技术充满自信。可是她迟迟无法打倒眼前的糟老头勇者，让她感到强烈的烦躁与焦虑。

而这种精神上的打击，就反映在当前的战况上。

古兰从之前以剑为主的战斗方式，转变为搭配魔法的战法。

这表示他开始有余力施展魔法。

同时也是他已经能对应木之原攻击的最佳证明。

这点让木之原更加烦躁，精神变得更不稳定。

「为何！」

木之原为了迎击逼近的古兰，前进以大上段姿势挥刀砍向古兰。

假如这一击命中，将会因冲击与重量压碎脊椎，却被古兰巧妙地用剑拨开。

「为何打不倒你！」

她的正面突刺也被轻松避开。

「你不懂吗？」

勇者就像在哄闹别扭的小孩一般无奈地说：

「要是这样就会输，我哪里还当得了勇者啊。」

「你……！这个！糟老头！」

「白霞」收刀摆出居合的姿势，朝他笔直冲来。

这个动作不见她之前的精湛技术，欠缺了精采。

而这正是古兰的目的。

为了在这里分出胜负，古兰举起剑。

他将剑自豪地高高举起，摆出大上段的架式。

「像这种……像这种生锈的破剑！我！不可能！会输吧！」

变钝且生锈的圣剑──伊库萨索德。

它当年被称为不落银阳的风采，如今已不复存在。

「在你眼中，我的剑看起来是那副模样吗？」

古兰彷佛笑起似的扬起嘴角，一脸愉快地说道。

尽管剑已锈──

「只要还有人向勇者（我）求助，这把剑就会不断地恢复光芒。」

──勇者的灵魂永不生锈。

「回应我的呼唤，闪耀吧──『伊库萨索德』！」

圣剑的剑刃上不断浮现出太古文字，随即又消失。

「勇者认证（dinoa rusu）」。「救世圣剑装置解除限制（a sutora rosu aran）」。「批准拔剑（resu ikusasarude）」。

生锈的剑身出现裂痕，从中漏出炫目的闪光。

裂痕增加，铁锈不断碎裂掉落。

从中显露出闪耀的白银剑身。

闪耀着辉煌光芒的不落银阳──伊库萨索德。

回应勇者的呼唤，与过去歼灭魔王时毫无改变的圣剑再度显现。

「接下我消灭魔王最大、最强的一击──白色雷光吧！然后铭记在心这就是不落太阳的光辉吧……！」

「别瞧不起人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霞」挥出雷速的居合斩──魔法「雷光拔刀」。

勇者的圣剑发出白银光辉。

奔驰于地的闪电，被银色太阳从正面迎击。

──勇者持有的传说圣剑，其特性为「绝对斩击」。

呼应持有者的魔力，剑身周围的灵素闪耀银光。这道银光随即形成一把「斩断万物」的概念剑刃。

这是连不灭魔王的灵魂都能斩断的究极光辉。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勇者以手持的白银之剑挥出的斩击，化作一道闪光劈开大气、撕裂灵素、斩断雷光──并且斩破了纯白铠甲。

（插图017）

胜负在这一刻底定。

一道斜斩的巨大伤痕，斩断多层复合结构的主装甲与副装甲，使得机体冒出烟雾，甚至伤到了木之原的肌肤。

「白霞」受到重创强制解除MG的装备，并且进入自我修复模式。木之原则跪倒在地，然后向前倒下。

「为何……我会输给……你……」

木之原倒卧在地上，一面咳着一面询问古兰。

虽然古兰气喘吁吁，看来还不到精疲力竭的程度。他手上拿着的银剑已不见方才的光辉，转变为黯淡的银色。

他这副模样，让木之原承认自己澈底败北了。

木之原的伤势很重，无法站起，但是并未受到致命伤。

「伊库萨果然很难伺候呢。虽说难得愿意解放，却只肯发出一击啊。不过还真是厉害呢……最新锐MG的装甲，竟然连伊库萨的一击都无法澈底破坏吗？哪怕威力并没有以前消灭魔王时的那么强大也一样呢。」

「啥……？」

木之原一脸愣然地僵住。

「比这个还要强大的一击……？」

对于木之原的疑问，古兰以笑容回应。

他就这样随手将剑刺在地上，在木之原身旁坐下来。

「你与其问自己为何会输，还是问我为何会赢比较好吧？」

「还不都一样……你为何会赢？」

「是年长者的经验吧。」

「竟然是这种荒唐的理由……」

「不不不，这意外地不能小觑喔。毕竟我好歹累积了五百年的经验值。」

没错，这正是古兰的强大之处，而且是他胜利的理由。

「我是否久违地做了一件像是勇者的事情呢……」

古兰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喃喃低语。

「你……不去玛尔库斯大人那边吗？」

「就算我不去也没问题喔。」

「魔王可是赢不了的喔。」

木之原以微弱的声音说：

「玛尔库斯大人很强。远比我还要强。不对，在论强度之前，没有法米利亚，就连要和他对决都办不到。魔王就连没装备MG的我都赢得了喔。」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竟然会说出这种蠢话来呢。」

「……有什么好笑的？」

「你以为那个男人会没有准备任何对策就去救人吗？要是这样，你未免太小看他了。哎呀，是这样啊。毕竟那家伙的王牌，就只有我知道呢。」

「王牌……？那是……什么意思……？」

「这点大概就连玛尔库斯都不知道吧。赢过你的我能向你保证，那个男人很强。要是看到那个，不论是谁都会感到绝望吧。」

「……还有……你不杀吗？」

「杀谁？」

「杀我。」

「我没有杀你的必要。既然你已经无力与我再战，我也就没必要杀你了吧？能在和我交手后活下来，是你的实力。我的任务只有打倒你，避免贝尔托尔受到多余的阻碍。而且之后的事情，那家伙应该会自己想办法。」

「这样……啊……」

就在这时，坑道内响起了脚步声。

而且还不只一道，而是好几道。

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就见IHMI警备部的大批MG援军，正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

「好啦，就再做一件工作吧。」

勇者起身。

为了一名友人挥剑战斗。

◆

玛尔库斯是克服了太阳的不死吸血鬼，他在很久以前曾作为吸血鬼之王，凭借强大的力量增加眷属、扩张领土，以及极尽暴虐之能事。

当时阻止他的正是贝尔托尔。

贝尔托尔独自闯入玛尔库斯的城堡，将袭来的眷属尽数击倒，悠然地来到玛尔库斯面前这样说：

「你拥有优秀的力量，却用在错误的用途上。侍奉余吧，吸血鬼。余会赐予你正确运用这股力量的地方。」

当时的景象至今仍历历在目。那是他无法抹煞的记忆。

在贝尔托尔的力量前，他只能恐惧、颤抖，并且屈服。

然而现在不同了。因为他已经成为超越魔王的存在。

「结局意外地无趣呢……」

玛尔库斯以冰冷的语调低语。

他眼前是形同尸骸的魔王身影。

被引爆的双手掉落，伤口碳化，甚至流不出血来。全身被烧得焦烂，腹部则被轰掉大半，开出了一个大洞。美丽的脸庞也不复原貌，甚至令人难以置信他为什么还能用双脚保持平衡站着。

玛尔库斯原本期待魔王赶来救人却凄惨落败的模样会再次让他兴奋，然而只徒增空虚。

第一次的胜利是必然。

不知道也未持有法米利亚，就只是个从五百年的贪睡中醒来的旧世代魔王。

就像靠偷袭取胜一样。

只是在向他炫耀自己所创造的技术结晶，这种无聊的胜利。

第二次的胜利是轻而易举。

即使他采取了对策，终究只是临阵磨枪。

不可能只靠近战就能赢过自己。这就像只用一滴血就获胜一样。

「好啦。」

玛尔库斯将视线从早已不成威胁的败北者身上移开。

「那么就上路吧，玛琪娜。为了让我今后也能在这座都市里取暖呢。」

之后只要将玛琪娜投入不死炉里，事情就结束了。术式会将不死的肉体分解成灵质，只将纯粹的灵魂留在这个次元，再将其燃烧转换为灵素。

跟灵素反应炉的复杂性相比，不死炉的设计乃基于相当原始的仪式魔法，因此不需要复杂的维护和保养。

玛琪娜没有说话。

只是茫然注视着不再动弹的贝尔托尔。

「放心吧，虽然成为高位存在的贝尔托尔无法转换成灵素，只要将他投入不死炉中，就能让他持续着永劫之死。你们能暂时待在一起喔。」

玛尔库斯并非徒有虚名的社长，理所当然非常忙碌。

由于不死炉计画无法对外公开，其性质也不适合交给其他员工处理，他才只能将这视为工作的一部分，认命地亲自出马。本来的话，他在这里的每一秒钟都是浪费。一想到这样会对IHMI造成多大的损失，他就必须立刻返回日常的业务工作中。

他心想着要赶快结束这件事情，把手伸向玛琪娜。

然而玛琪娜始终没有看向玛尔库斯，目光一直盯着贝尔托尔不动。

展现在她脸上的感情并非绝望或悲伤，而是惊愕。

玛尔库斯这时才总算发现，周遭弥漫着诡异的气息。

那是一种彷佛压迫感，彷佛紧张感，也彷佛愤怒和憎恨，不过又明显不同的气息。

「贝尔托尔……大人……？」

玛尔库斯感到脊背窜起一阵寒意，不禁颤抖起来。

一种不知从何而来，但是让人感到怀念的寒意。

虽然他早已遗忘，这跟他第一次见到魔王贝尔托尔时的颤抖是同样的感觉。

他将目光转向无法动弹的贝尔托尔。

魔王和方才一样毫无变化。玛尔库斯刻意没有杀死他，而是仔细地烧毁了他的神经，因此他大概还要三分钟以上才能恢复行动。

一个无关紧要、不值一提，而且濒死的魔王。

应该是这样才对。

然而，由于现在这个濒死的魔王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周围的灵素剧烈震动，扭曲了背后的景色。

玛尔库斯的脸颊流下冷汗。

他对眼前这具垂死的身躯本能地感到恐惧。

「做得很好……」

尸体说话了。

「……你做得很好喔。竟然能将余逼到这种地步，余就称赞你吧，玛尔库斯。你果然不是能用这副模样轻易打倒的对手。」

他的右眼被烧毁，干裂的左眼正在燃烧。

「能将余逼到这种地步的人，你是第二个。你在当代获得的一切力量，全是你自己取得的功绩，你大可自豪。」

焦烂的舌头发出话语。

「余再问你一次，玛尔库斯。」

停止的心脏再度跳动。

「这是余扭曲信念的第二次提问，同时也是真正的最后一次提问，不会再有第三次──你有意愿再度归顺余吗？」

「事、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啊……」

「如何？根据你的答覆，余可以考虑不予追究这次的骚动。」

「别虚张声势了！你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从今以后！将是我的时代！由我来统治世界！作为唯一的不死！作为真正的魔王！我不需要其他不死！只有我就够了！只有我达到极致就好！只有我！就只有我！」

「这样啊……」

心跳声响起。

这并非空气传达的声音，而是灵素震动的声音。

脉搏声在大空洞里轰然作响。

「那么就去死吧，不死啊。」

贝尔托尔的身体产生了异变。

伤口的血肉猛然隆起，急遽再生──不对，是开始「进化」了。

而且从那具肉体涌出的魔力，明显与方才感到的截然不同。

巨大、异质，而且彷佛面对夜空般深不可测。

（不妙。虽然不太清楚原因，总之很不妙。）

为了摆脱对未知的恐惧，玛尔库斯发动魔法。

他此时选择自己最信赖的魔法。自太古以来便一直爱用的血魔法。即使经过无数次升级，并且从古代起不断更名，其本质的部分从未改变。

他至今使用的次数已无法估计。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血之剑』！」

然而没有发动。

他停住呼吸。

「为何……！」

自己最擅长的魔法，不知为何没有发动。

彷佛被某人抵消了一样。

「哈哈！」

满溢而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魔王的大笑在地下大空洞里回荡开来。

「感到光荣吧！你将拜见只有勇者古兰见过的余之尊躯！然后绝望吧！对于你将见到这副模样的悲惨命运！」

贝尔托尔的身体扭曲。

全身骨头刺穿血肉，随后再度覆盖上血肉愈合，如此不断重复，让身体越变越大。

「就让你见识吧──余的第二形态！」

◆

夜晚的新宿市发生了异变。

大楼壁面广告、家电量贩店、酒馆和家庭，新宿里所有连上网路的IHMI制全息投影萤幕不论大小款式，全都在同一时间转暗，显示出普普风格的骷髅兔子标志。

萤幕再度转暗。

接着显示出一个男人的模样。

整个都市的全息投影萤幕，同时以高音量播放声音。

『晚安定命～大家好～各位定命有在体验生命的痛苦吗？魔王贝尔托尔·贝尔维特·贝尔修瓦特，也就是余。』

那个男人兼具吸引观众目光的艺术般端正容貌与撼动听众心灵的优美声音，穿着大大印着「魔王」字样的T恤，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问候。

然后开始播放影片。

影片生动地呈现出男人时而欢笑、时而愤怒，而且时而感动得颤抖的身影。

「那是什么？」

看到影片的某人这么询问。

「哦～真厉害耶。这家伙是最近很受欢迎的那个直播主吧？」

「是喔～贝尔托尔原来是做这种事情的人啊。这是某种广告吗？」

一对人类情侣注视着大楼壁面的大型广告萤幕。

「咦？骗人，不妙，我不行了……贝尔大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脸和声音都太棒了……」

「出现了……黑暗统治者……」

精灵学生们正凝视着书店的宣传萤幕。

「这不是那个游戏打得超烂的男人吗？」

「这就是那个能力点数全点在脸和声音上的男人啊……」

「是那个让他玩DCG（注：电子卡牌游戏），结果起手老是重复，比较有玩扑克牌才能的男人。」

矮人上班族们正注视着酒馆角落的萤幕。

「喂喂喂，这是大事件吧……？哇，其他地方也被劫持了。」

「这家伙是谁啊？或是说什么？」

「唉，这是被骇了嘛。之前也发生过广告骇客事件吧？真的发生大事了。新闻网站全都在讨论这件事情喔。」

半兽人、兽人和哥布林警卫们正盯着监视萤幕。

「那个混帐……在搞什么鬼啊？」

浑身沾满垃圾的义手食人魔正凝视着家电量贩店的店内萤幕。

新宿市内的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着突然开始播放的影片。有人欢笑、有人困惑、有人怀疑、有人喜悦，然后也有人愤怒。

「是魔王。」

某人这么说。

响着警笛的警车开始四处奔波，整座都市陷入骚动。

不论是正面情绪还是负面情绪，人们都认识到那个男人，并且对他产生兴趣。

然后人们很快就发现这并不是什么活动，而是大规模骇客行为引发的异变。

这起发生在新宿市内荒诞无稽的异变，经由网路迅速扩散，从人传到人，从都市传到都市，在瞬间传遍了全球。

这一刻，全世界的人们都认识了这个男人，向他投入感情。

──甚至不知道这么做将会成为魔王的力量。

新宿市内圈，灵素反应灯闪烁的夜晚街道上，高桥正待在某栋大楼的屋顶。

她的周围摆放着数台PDA。这些PDA上的连接线在接到一个朴素的扩充装置集线后，接到法米利亚上。

夜晚街道上的各种灯光，今天稍微不太一样。

正在播放她主推直播主的影片。

「赶上了吗……？」

完成工作后，高桥抬起脸上的墨镜，拔掉法米利亚的扩充装置，让头发随着夜风飘扬，在寒冷的夜空下用手臂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啊～累死人了……」

她深深吐出一口带着热气的白雾。

即使说这是她这辈子最重大的一次工作也毫不夸张。

高桥在大楼的屋顶上，一面吹着凛冽寒风冷却发烫的身体，一面回想起不久前与贝尔托尔和古兰的对话。

「余向高桥下令，提升余的信仰力吧。」

在他们得到勇者古兰的协助后，贝尔托尔对高桥这样说道。

「唔咦？」

高桥完全听不懂他的意思，只能发出愚蠢的声音反问。

「你说什么？」

「这样啊，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贝尔托尔。」

「嗯。」

「等、等等，你们不要自顾自地说下去啦。这是什么意思？信仰力是什么？」

「详细解释起来会很长。总而言之就是要提高余的知名度，只要这样就行了。」

「呣～你说要提高知名度，可是要怎么做？」

「方法就交给你了，余需要相当高的知名度。这必须依靠你的创意。」

「真的？手段呢？」

「这也交给你了。」

「真的可以不择手段吧？我会随自己高兴地去做喔？」

「无妨，就放手去做吧。」

「了解。竟然把这么有趣的事情交给我，你果然很有眼光呢。」

她所采取的行动，即是骇入新宿市最普及的IHMI制全息投影萤幕。

骇入存在致命性漏洞的IHMI制全息投影萤幕，强制插播她编辑过的贝尔托尔直播精华片段。

而且对象还是全新宿市的萤幕。

即使找来多名顶尖的灵窜士并准备好相应的设备，也绝对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成这项壮举。

她能独自一人赶工完成这项工作，就算说是绝技也毫不夸张。

这正是贝尔托尔所指示的作战计画。

至于这么做的意义，高桥并不知情。

不过，即使没有任何解释，她也会忠实且确实地执行朋友的请托。

「总之，为了朋友全力以赴的感觉还不错，所以我不介意啦。」

在新宿的夜空下，窥视者扬起笑容。

「加油，小贝。玛琪娜就拜托你了。」

同时对无法亲眼目睹下方人们惊讶的表情感到遗憾。

◆

一道球形黑暗笼罩魔王的身躯。

不久后，黑暗有如鳞片般逐渐剥落。

从中出现一个异形的身影。

那是一个以长着两根扭曲犄角的龙头骨作为头部，手持彷佛渗出黑暗的漆黑单刃魔剑，并且以同色外套包覆全身的巨大异形。

它带有两根彷佛要贯穿天空的两根犄角，龙头骨眼窝里闪耀着妖异的红光。

那道宛如影子渗出的身躯十分削瘦，全身的骨节突起。

包覆住身体的那件外套，彷佛由剥下的黑暗缝制而成，在背后有如翅膀一般展开。

那是全高超过五公尺的巨大身躯。

手中的魔剑也随着魔王体型的增大，等比例变得巨大。

这就是魔王贝尔托尔的第二形态。

「那是……什么……」

玛尔库斯咽了一口口水。

比起异形的模样，玛尔库斯更是被那副身躯散发出的压倒性存在感震慑了。

「你那个模样是什么！」

他为了不被恐惧吞噬，特意扬声高喊。

「凡俗的愚昧之徒啊。」

龙头骨发出庄严的声音。

那是无声之声。以现代的说法就是全方位的无差别灵素通讯。

「为何余的魔王城会建造在地下深处，你难道不明白吗？为何魔王城的结构会是颠倒的城堡，你就没有想过吗？为何余会选择王座所在的逆天守作为与勇者决战的舞台，你就不曾疑惑吗？」

「为、为什么……」

「全是为了变成这个形态。唯有在灵脉的高浓度灵素下，以及获得高信仰力的条件下，余的第二尊躯才得以显现。也就是这个形态。玛尔库斯，你选择这里作为战斗的舞台，是你最大的错误，而你没有在余复活的当天消灭余，则是你最大的失败。」

凭借订阅数百万程度的信仰力，即使处于灵脉的高浓度灵素下，也无法让他改变为第二形态。

提高我的知名度吧──于是贝尔托尔对高桥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而高桥在最完美的时机达成了这个命令。

她在这段短时间内，以大规模骇客事件引来社会瞩目，借此提高贝尔托尔的知名度。这是贝尔托尔绝对想不到，恐怕也不可能达成的点子。这确实是只有她才能实现的伟业。

只要引起人们的注意，就能触动感情，转变为信仰力。

这正是贝尔托尔的目的。

尽可能让更多人认识到他的存在，对他投以感情，从而确保所需的信仰力，让他能变身为五百年前与勇者的最终决战中展现的第二形态。

尽管是在瞬息之间传遍全球的情报，也会在数秒后被大多数人遗忘、失去关注，或是丧失话题性。如此情报会过时，信仰力也会随之减少吧。

然而贝尔托尔现在需要的并不是能常态获得的信仰力。只要能让他在此时此刻，狠狠地教训眼前的逆贼就好。

「你在害怕吗，玛尔库斯？」

魔王哈哈大笑。

就像在嘲笑眼前这个弱小存在作出的错误选择。

不过除了魔王以外，没有人能嘲笑玛尔库斯。因为这副模样是人们在无意识中对「魔王」怀有的印象，也就是人类怀有的原始恐惧的具象化。

「很好，你就恐惧余，感到战栗吧。你的恐惧也将成为余的力量。」

「闭嘴！」

玛尔库斯就像要甩开缠绕在身上的嘲笑一般挥舞着双手，口沫横飞地大声吼叫。

「不论你怎么改变形态，也无法改变你在五百年前败给勇者的事实！别以为这样在现代也行得通！」

「那么你就试试吧。余会亲自纠正你的谬见。」

玛尔库斯摆出架势。

然后断定方才魔法没有发动，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集中精神是施展魔法的基础中的基础。虽说在这个时代，大部分的操作已由机械代为处理，施展魔法基本上仍会受到施法者自身状态的强烈影响。

尽管是在这种状况下，法米利亚的优势依然没有动摇。

既然如此，他要做的事情就不会改变。

「『血之剑』！」

玛尔库斯启动魔力，在宣言魔名的同时，执行法米利亚内的魔法发动程式。

量子核心启动，经由叠加处理反向证明了无构筑法、无展开法和无咏唱法。

这些处理在宣言的同时完成，魔法──没有立刻发动。

什么都没有发生。

将灵素结合、转换，制造出与自身血液成分极为相似的一时性血液，然后将其凝聚成剑的结果并没有发生。

「为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不合理且不可思议，让他无法理解的状况。

魔法没有发动的现象，让玛尔库斯当场跪倒在地，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一样敲打地面，然后用力搔抓着头发。

「有什么好惊讶的？余只是做了和你以前抵消魔法时完全一样的事情啊？」

「……咦？」

「玛尔库斯啊，你当时这么说过吧。说余『慢了两步』。」

在头骨的内侧，魔王扬起笑容。

「那么余就这样回你吧。你『慢了一步』啊，玛尔库斯。」

「──！」

玛尔库斯快速思考着。

他过去会说「慢了两步」，是要向只能使用无咏唱法的魔王夸示自己透过法米利亚使用无构筑法和无展开法的优越性。

既然如此，自然能归结出魔王说他「慢了一步」的意思。

「无、无宣言法……？」

他不经意地脱口说出这句话。

「没错。」

魔王轻描淡写地肯定了他的疑问。

彷佛理所当然一样，泰然自若地说道。

魔王声称他用无宣言法抵消了魔法。

然而这是不可能，同时也绝对不能发生的事情。

无宣言法是现代魔导技术尚未达到的领域。

宣示魔名是为了让不稳定的灵素操作现象，得以确立并稳定下来的一种不可或缺的要素。这是连法米利亚的量子处理器也无法颠覆的绝对法则。

假如魔王所言属实，这就只会是扭曲了这个绝对法则的神迹。

而且根本不可能不透过法米利亚使用无构筑法和无展开法。

个人凭借一己之力进行与量子处理器同等以上的魔法运算，甚至超越了现代的技术，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余在这个时代，重新注意到了魔导的深渊。灵素是万能的原料。只要摆脱肉体的枷锁变身为能更深入与灵素交流的第二形态，余便能重现法米利亚的运作，连『叠加』都能在体内当作魔法行使。幸好这个地方并不缺灵素。既然如此，施展魔法就再也不需要发出话语，只需意念一动就能施展魔法。也就是说，余能比你更快地抵消魔法。」

「这、这怎么可能……你骗人，这是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办得到这种事情！」

「这全都多亏了你啊，玛尔库斯。」

「咦？」

「多亏你为了成为超越余的魔王，提升这个世界的魔导技术，余才能像这样达到无宣言法的新境界。之前忘了向你道谢呢。你在这五百年间为余付出的努力做得非常好。余就称赞你吧，玛尔库斯。」

「──你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你骗人！你不可能办到！没有法米利亚的你，不可能赢得过我！」

「那么你就试试看吧。余会让你认清现实。」

「『血之剑』！」

玛尔库斯立刻宣言魔名。

然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法米利亚没有发生异常。只有一道「已被抵消」的系统讯息，小小地显示在视网膜投影型虚拟显示器上。

「『血之剑』！『血之剑』！『血之剑』！『血之剑』！『血之剑』！『血之剑』！『血之剑』！『血之剑』！『血之剑』！『血之剑』！『血之剑』！『血之剑』！」

可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只有声音无意义地回荡开来。

「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已经超越了你！才不是屈就在你之下的人！我才是魔王！我恨你！我嫉妒你！所以我才赌上五百年的岁月，推动让自己成为王的计画！然而！你竟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该不会以为……靠这点小事就能反抗余吧？」

「你说这点小事！你说我这五百年来，就只是这点咻咻……」

玛尔库斯的下腭被炸飞了。

「你的尖叫声实在太刺耳了，稍微闭嘴吧。」

这是魔王的无宣言魔法造成的影响。

随后刮起一阵旋风，将玛尔库斯的身体连同他穿的西装一起切成碎块。

以灵素制成的西装被判定为他身体的一部分，随着不死的自动再生能力，与他的肉体同时再生。

然后伴随着大量虫子振翅的声响，一团黑雾吞噬了玛尔库斯的下半身，将其化为尘埃。

再生。

火柱吞噬了他的全身，并且烧成灰烬。

再生。

极寒冷风将他冻成冰柱，然后粉碎。

再生。

电击贯穿了他。

再生。

再生。

再生。

再生。

再生。

再生。

「唔────！呃────！」

血术侯毫无反击的余地，也没有时间哀号。

魔王彷佛永无止尽的折磨，不断地袭向玛尔库斯。

如同在说这是故意的一样，所有攻击都避开了玛尔库斯的法米利亚。

在他死了数百次之后，魔法才总算停止。

「无宣言的魔法果然少了一点趣味。就稍微换个方式吧。」

他话一说完，玛尔库斯脚下就显现出某种东西。

「唔哇啊啊！」

是骸骨。

无数的骸骨从地面冒出，紧紧抓住了玛尔库斯的双腿。

「这是什么！死灵术（necromancy）吗！」

「据说这个叫做『盗视』。能侵入目标的法米利亚，夺取他的视觉。怎么样？不是魔法产生的幻影，而是直接让大脑看见的虚假影像，很逼真吧？」

「这是灵窜术？你竟然突破了我最新锐技术的结晶！法米利亚进阶版的逻辑防火墙吗！唔哇！」

被不存在的幻影骸骨拉扯，玛尔库斯尽管试图甩开它们，却因此失去平衡，狼狈地跌坐在地。

玛尔库斯闭上眼睛用手捂着自己的脸，蜷缩着身体不断打滚。

「住手！求求你住手！」

魔王看着狼狈不堪的玛尔库斯嘲笑道：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玛尔库斯！就是这样！尽管讨好余吧！好好当个丑角，缓解余的无聊吧！要是太过滑稽，余也许会笑到忘我，改变主意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住手，快住手！求求您住手！拜托了！我、我愿意归顺您！所以求求您！求求您大发慈悲！」

突然间，魔王的笑声停了下来。

「余应该说过，不会有第三次了。」

噗滋。

魔王用手中的魔剑刺穿倒在地上的玛尔库斯。

「咳呃……」

他将玛尔库斯串在剑上，就这样朝大空洞中央的不死炉走去。

来到悬崖边。

停在只要再迈出一步就会坠落到炉中的位置上。

「你……要做……什么……」

魔王将剑举向炉，把玛尔库斯的身体悬吊在空中。

涌出发光灵素的不死炉在下方敞开着炉口。

只要魔王把剑抽回，玛尔库斯就会立刻头下脚上地坠落吧。

「你、你该不会要把我投入不死炉吧！你打算把我当成柴薪吗！」

「没错。」

「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只要将你这个逆贼当作燃料，就能让这座不死炉继续运转一段时间，这座都市也能维持运作吧？既然如此，你就坦然且欣然地成为这座都市的基石吧。这是作为领袖的职责。毕竟这座炉确实对这座都市帮助很大，破坏掉未免太可惜了。」

「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跟我一样啊！是要将同胞作为柴薪燃烧！你真的要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吗！这是自称王者之人该做的事情吗！你好好想想吧！」

「哦？你说余大逆不道？」

「是、是啊！」

「蠢材。五百年的岁月让你老糊涂了吗？余正是暗之枭雄，魔王贝尔托尔。大逆不道正是余的王道啊。」

魔王无情说出的话语毫无慈悲心。

玛尔库斯低头看向不死炉。

那道光之漩涡，彷佛让他看见了那些被投入炉中作为燃料的人们，在底下痛苦不堪的亡骸幻影。

「你竟然要这么不讲理地对待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你！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你！完全不明白只能这么做的你啊啊啊啊！」

压倒性的力量差距直接化为恐惧，近乎疯狂的玛尔库斯挥动手臂，将自己的血沾附在魔王的头上。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血化爆炎』！」

魔法的发动未被抵消，烈焰吞噬了魔王的头部。

「嘻！嘻嘿！嘻嘿嘿嘿嘿嘿嘿！」

尽管自己的脸也被近距离的热风灼烧，玛尔库斯也毫不在意地疯狂大笑。

「嘿！嘿嘿……嘿……？」

烈焰散去。

「你最后的挣扎，这样就行了吗？」

魔王毫发无伤。

玛尔库斯凝视魔王在无伤的龙头骨内侧的暗色眼瞳，当场哑口无言。

「噫……！」

他本能地理解到，自己方才窥看到的黑暗，对魔王来说仅仅只是入门阶段。那里存在着一个无底深渊。

「你那狼狈不堪的恐惧心，确实作为最后的供品献给了余。余不会忘记你喔。」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永别了。」

魔王抽回剑。

剑尖从玛尔库斯身上抽离，使得他的身体朝不死炉坠落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坠落到炉底之前，他的肉体应该就会分解殆尽。

魔王并未目送他最后一程。

「永别了，玛尔库斯。在轮回的地平线（metenoeru）再会吧。」

魔王向前走去。

走向他唯一的臣子。

魔王每踏出一步，他那异形的身躯便逐渐崩解化为尘埃，渐渐恢复成原本的贝尔托尔。

「玛琪娜。」

他单膝跪下，将心爱的女人拥入怀中。

让她感到害怕了吧。让她感到痛苦了吧。

没有失去她真是太好了。没有丧失她真是太好了。

安心感充满了他的内心。

「余的模样很可怕吗，玛琪娜？」

「是的……」

那是曾经有过的询问，往日的回忆。她这一生直到灵魂燃烧殆尽、化为尘埃、腐朽凋零为止，都不会遗忘的话语。

于是她在回应后，补上当时因为恐惧而未能说出的话：

「是与魔王相称，可说是恐怖化身的模样。」

听到这句话，魔王满意地点了点头。

（余当时为何会输的理由，现在总算明白了。）

他闭上双眼。

勇者当时的话语浮现脑海。

「……生命的光辉吗？」

如今魔王在他重要之人身上看到了那道光辉。

「贝尔托尔大人……？」

「因为余弱小，才能在不死身上，在你身上看到生命的光辉。所以现在才能赢得胜利，这样啊──原来如此──」

等说出口后，他才总算明白。

自己现在的胜利，以及五百年前败北的理由。

「原来是这样啊──喂，玛琪娜。」

（插图018）

「是的。」

「我爱你。」

「我也是，贝尔托尔大人。」

在魔王的怀中，能确实感到心爱的温暖。

第一卷 电子荒废都市·新宿 终章 剑与魔王的赛博庞克

一名男子正准备离开新宿市。

他拉低兜帽遮住金发，带着一把生锈的无鞘之剑。

时刻是夜晚。

云层难得散去并露出皎洁明月，月光照亮旧街道，彷佛在为他的旅程送上祝福。

这是一个非常适合踏上旅程的好日子。

就在他准备以勇者的身分迈出崭新的一步之前。

「请等一下。」

有人从背后叫住了他。

男子转身看去，发现那里站着一名女子。男子认识的女子。

她伶俐的风貌依然健在，但是看得出来有些疲惫。

「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是啊。伤势本来就不严重，所以我偷偷溜出了诊所。」

「那么，有什么事情吗？」

「什么什么事情，都怪你和那个混帐网路大魔王，害现在社长下落不明，我也跟着失势，落得这副德性。公司里敌人众多，这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所以？」

「我要你负起害我沦落到这种地步的责任！」

「你要我负责……这应该不是我害的吧？我接下来打算去秋叶原或横滨，或是翻过山到名古屋，然后再想今后该怎么办。」

「这样正好，我也跟你走吧。不准你拒绝喔。」

「我是不介意啦。不过，你手上那个兔子……？的人偶是什么？」

「这是石丸小弟的布偶装，我的私人物品。旅伴是越多越好吧？」

男人苦笑着迈开步伐。

女子朝那样的男人背影大喊，两人一同踏上前往极寒世界的旅程。

◆

在昏暗的房间里，高桥处在大小不一的各种机器之中，一面让数个全息萤幕显示在空中，一面调查着这次事件的始末。

IHMI的反应意外地平静。

现任社长下落不明，他们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简直就像有人一直虎视眈眈等着玛尔库斯失踪，在他败给贝尔托尔的当天，便立刻解除他的社长职务，选出新的社长。

彷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这座混沌的城市再度恢复了喧嚣与日常。

新宿市地底发生的那起不为人知的事件，至今仍旧无人知晓。

「虽然IHMI的新社长就任在网路上引发一些话题，并且对股价造成影响，但是都是短期性的。就连我的大规模骇客也被当作是多数犯的犯行，话题不到一天就被消化殆尽，人们将资讯作为娱乐消费的速度太快了。」

太快的不只是资讯的消费速度，骚动平息的速度更是快得异常。

而且在这广大的灵素网路大海中注意到这一点的，就只有唯一涉及这起事件的一般人──高桥一个人而已。

「有某人，或是某个组织在背后操控一切……说到底，为什么IHMI明知道这里的灵脉稀少，却没有将总公司移到都市战争中占领的都市？虽然能理解工厂和总公司的搬迁费用高昂，他们有无法离开这块土地的理由……？而本人是不死的玛尔库斯率先发起狩猎不死运动的异常性和想法……这件事情果然不太对劲。」

高桥叼着营养剂包，一面吸着一面喃喃自语。

「才怪呢，阴谋论还是适可而止吧。不过，多亏了魔王大人，现在至少不会感到无聊，所以真相怎样都好。」

骇客咧起嘴角。

笑得像是想到新恶作剧点子的孩子。

◆

──在不同的场所与不同的时间。

有一些人察觉到那位王的觉醒。

停滞了五百年的命运，终于开始转动。

◆

来说说贝尔托尔和玛琪娜两人在这之后的事情吧。

在一切都结束后，两人还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那就是搬家。

虽然是很现实的问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因为他们原本的住所被炸毁，家当也全都化为灰烬了。

两人搬到的新住所，是原本由艾久租下的超高层公寓。

他们厚葬了艾久的遗体，租下空出的屋子。

假如是拥有正常感觉的人，或许会忌讳住在曾经死人的屋子里，然而很遗憾，他们可是不死的魔族。尸体和凶宅算得了什么，只会让租金变便宜而已。

在租借艾久屋子时，帮忙四处打点的高桥这么说过：

「我绝──对！不会去你们家！」

虽然这间屋子宽敞舒适，要说到不满之处，就是一定得经过繁琐的步骤才能抵达十三楼。不过，考虑到能以超低廉的价格租到超高层高级公寓，这点麻烦也就不算什么了。

在与玛尔库斯的决战后，贝尔托尔和玛琪娜沿着来时的道路徒步返回，然而途中并未见到古兰和木之原的身影。

尽管贝尔托尔想向他道谢，却也觉得他一句话也没说就从自己面前消失是件好事。贝尔托尔觉得他们一定还会在哪里相遇。

关于不死炉，在经过贝尔托尔、玛琪娜和高桥三人的协议后，由贝尔托尔决定暂时不对外公开。

他觉得既然身为魔王，就该接受站在同胞尸体之上这件事情。

总有一天，玛尔库斯的灵魂也会燃烧殆尽，让不死炉停止运作吧。

他认为这座都市也是自己支配的世界一部分，是自己的所有物，丝毫不打算眼睁睁看着它毁灭。让这座都市今后也能一直维持下去，是魔王的职责。

现在贝尔托尔正从变宽敞的房间──自称王座厅，来到阳台上，睥睨看着夜晚的都市。

尽管天空覆盖着厚重的云层，无法看见星空，大楼的航空障碍灯、往来穿梭的地走车尾灯和五光十色的灵素反应灯等人们生活的明亮灯光，彷佛星空落到地面一样。

「这座都市也意外地不错。」

他的低语消散在夜晚冰冷的空气中。

地面能像这样闪烁星光，也是因为在这座都市底下燃烧的生命。

对此他并不后悔。

当贝尔托尔将些许的哀愁留在屋外返回房内后，随即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走进房内的是玛琪娜。

她绑着头发，穿着围裙，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然后哼着自创的曲子。

「贝尔托尔大人、贝尔托尔大人。」

「怎么了？」

「今天的晚餐吃咖喱好吗？」

「好啊，没问题。」

「上次连同锅子一起被炸毁了，不过！我今天一定会！完成玛琪娜特制的绝品咖喱……没错……还加上爱情提味……」

「你最后说得太小声，余听不太清楚……不过不管怎么样，都很让人期待呢。」

「是的，我会拿出看家本领来！」

「话说回来，你今天的心情好像特别好呢。」

「是的，我的心情非常好。」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不，没发生什么事情。不过，正因为没发生什么事情，我现在──感到非常幸福。」

经过五百年的时光再度重逢的两人，此时怀抱着相同的情感。

「请问您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也是呢……」

贝尔托尔用手指碰触下颔，然后稍微思考了一下今后的事情。

「……总之，虽然余想推进支配世界的计画──」

贝尔托尔看向自己的桌子。

那里摆着接在PDA上的游戏手把。

「余是魔王贝尔托尔，首先就让等待余的子民拜见余的尊容吧。」

第一卷 电子荒废都市·新宿 后记

您好，我是紫大悟。

本作《魔王2099》是将第三十三届Fantasia大赏中荣获「大赏」的应征原稿，增补修订后完成的作品。

相较于应征原稿，本作的页数增加了许多。应征原稿在出版成书时，会先进行改稿作业，而我在这个阶段进行了各种修正，新增了一些想写的内容，结果导致页数暴增。

就个人来说，拿起一本有分量的书会让我雀跃不已，所以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接下来是谢词。

因为这是第一集，谢词会多一些，希望各位能不吝相陪。

插画家クレタ老师，您能用如此出色且美丽的插画，展现这个杂乱无章的世界，让我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我怎么样也无法忘记，当初从责任编辑大人手中看到插图时，那股难以言喻的激昂，以及作品逐渐成型的实感。非常感谢您的协助。

Fantasia大赏的评选委员们，这次能荣获「大赏」奖项，让我感到无比荣幸。为了证明各位的慧眼无误，我今后也会努力不懈，在作家这条道路上持续迈进。

责任编辑大人，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我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今后还请您多多指教。非常感谢您每次的协助。

此外，还要感谢本作出版时，所有参与制作的相关人员。正因为有你们的协助，这部作品才得以问世。非常感谢各位。

然后最后，我要感谢拿起本书的您。

在这个娱乐种类繁多，消费速度日益增长的娱乐饱食时代，您能在众多娱乐作品中遇见本书，实在是一种奇迹。

假如本书能在您人生当中度过片刻愉快的时光，就是我最大的喜悦。真心非常感谢您的阅读。

那么，期待我们再度相遇的日子。

紫大悟

第一卷 电子荒废都市·新宿 插图